盛家这边,墨兰还和往常一样。
她早上起得比林噙霜还早。翠微还在外间酣睡时,她已经醒了,安安静静地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想事。然后趁翠微起身去灶间的空当,她闭上眼睛,进了一趟空间。
空间里的空气依旧清甜,她走进去时,那株角落里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小草又长高了一些,嫩绿的叶子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颤动,像是也在为这崭新的一天高兴。墨兰没工夫多看,径直进了木屋,把关于牛痘的“记忆书”又从头翻了一遍。
这些天她几乎每天都把这本书翻上一遍,虽然内容已经烂熟于心,但每一次重读她都能品出些新的细节来。比如接种牛痘最佳的季节是春秋两季,盛夏和隆冬则不太适宜,因为天气过热过冷都会影响创口愈合。比如痘苗的选择也有讲究,得取痘发得饱满、色泽鲜明的牛痘浆液,那些发得干瘪或者颜色晦暗的不能用。比如接种后约莫七八日,接种处会起一个小水疱,再过些日子水疱结痂脱落,留下一个浅浅的疤,这个过程叫“顺发”。倘若水疱不发,或者发得太过厉害,便说明接种失败或方法有误,需要重新处理。
这些细节一桩一桩地刻在墨兰脑子里,像是一把钥匙上的齿纹,她反复打磨、反复确认,只等着哪一天交出去时能够光洁无误。
从空间出来时,翠微刚好端了热水进来,墨兰揉了揉眼睛,做出刚醒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叫了声“翠微姐姐”。翠微笑着给她擦脸,又给她梳了头,照旧是两只小鬏鬏,一边簪一朵林噙霜昨日新做的小绢花。
林噙霜随后过来,三人一起用过早饭。墨兰今日没缠着林噙霜要做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看翠微晾衣裳。那些衣裳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排彩色的旗子。阳光暖融融地照下来,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白。梅树已经落尽了花,绿叶簌簌地冒了出来,密匝匝的一树青翠。
墨兰看着那些绿叶,心里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王大娘子今天该回来了。
她记得上辈子王大娘子这趟回娘家待了三日,主要是为了她娘家嫂嫂生了孩子,她回去帮着张罗洗三的礼。盛纮跟她提过一嘴,说大约初六回。今天初几了?她在心里算了算,觉得应该就是今天或者明天。
王大娘子回来的事对墨兰来说不算什么大事,但陆家那边多半会等她回来了再下帖子。墨兰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盛纮在外头做官,家里的女眷要出门赴宴,总绕不过当家主母这一关。陆家若想请她过去,而且不显得突兀,最妥当的办法就是请盛家的女眷一道去。若越过王大娘子单独来请墨兰,那才叫让人起疑。
所以,她只需要再等一等。等王大娘子回来,等陆家的帖子送到,等那封帖子上带着“把墨兰也带来”的字句。
这一天终究会来的,很快。
而此时的官道上,王大娘子正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如兰,旁边的华兰端端正正地靠着车壁,正小声地背着先生新教的诗文。长柏骑马跟在车旁,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恨不得立刻长大成人。
王大娘子挑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绿透了,风一吹便扬起柳絮,白蒙蒙地扑了一脸。她“呸呸”两声吐掉飞进嘴里的柳絮,又皱着眉把帘子放了下来,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破柳絮,飞得到处都是,烦死个人。”
华兰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小声说:“母亲,柳絮虽然烦人,可春天就是这样的。先生说了,柳絮入诗是极雅的事情呢。”
王大娘子没好气地看了女儿一眼:“雅什么雅?你先生倒是躲在屋里不遭罪。你阿娘我可是被这柳絮弄得鼻子都要不是自己的了。”说着又打了个喷嚏,惹得华兰低头偷笑。
长柏在外头听见车里的动静,也微微弯了弯嘴角。少年老成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挺直了背,继续目不斜视地策马前行。
盛家的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扬起一阵薄薄的尘土。柳絮如雪,在春光里飘飘荡荡地飞,把整条官道都笼进了一片迷迷蒙蒙的白色里。
而盛府后宅的葳蕤轩里,墨兰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廊下的青石地面上慢慢地写着一个字。
“等。”
写完她又觉得太露了,便用脚轻轻一抹,把那个字抹掉了。她抬头看了看天,天晴得正好,几朵白云悠悠地浮着,像是谁随手撕了几团棉絮丢上去的。
她笑了笑,把树枝丢开,起身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