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墨兰14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陆大人就醒了。

他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翻来覆去地，脑子里总转着那封信和清宁说的那些话。窗外的天光从黑沉到灰青，再到泛起鱼肚白，他清清楚楚地看了一整夜。枕边陆夫人的呼吸轻柔而均匀，偶尔翻个身，手便不自觉地搭在他臂上，温温热热的，叫他心里熨帖了几分。

鸡叫到第二遍时，他轻手轻脚地起了身。窗外晨雾很大，白蒙蒙的一片，把院子里的花木都笼成了一团一团的影子，像是浸在牛乳里。他站在窗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咯吱响了两声，便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了，趿着鞋走到外间，自己倒了半盏冷茶，仰头灌了下去。凉茶入喉的瞬间，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陆夫人也跟着醒了。她披衣坐起，朝外间探了探头，见陆大人站在窗前的身影，便低低唤了一声：“老爷，怎起得这样早？”

陆大人转过身来，隔着半卷的帘子看她。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陆夫人面上，那温柔的颜色像是给她的轮廓镶了一道绒绒的边。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把陆夫人凉着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我想好了。”他说，声音不高，却稳当得很。

陆夫人微微仰起脸，等他往下说。

陆大人把昨晚盘算了半夜的话又理了一遍，才开口道：“这件事，咱们做。那孩子给的条件，说白了就是让咱们帮忙查一查她小娘的旧事，再递个话给张太贵妃。这事儿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查出来些陈芝麻烂谷子，跟咱们家一点干系没有，也损失不了什么。可若她说的都是真的——”他顿了顿，用拇指在陆夫人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一下，“那就是咱们家占了个天大的便宜。”

陆夫人轻轻点了点头，眉间最后一点犹豫也散了开去。她抽出手来，反过来覆在陆大人手背上，声音柔软而笃定：“我也是这样想的。老爷放心，这事儿我来安排。盛家大娘子这两日便该回来了，等她回了府，我便下帖子请她带着孩子们过来坐坐。就说上次宴席没见着，心里记挂，如今老爷们快动身了，走前再聚一回。这话合情合理，凭谁听了也挑不出毛病。”

陆大人“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找个由头，让她把那个叫墨兰的孩子也一并带来。咱们家二丫头上次不是和她玩得好吗？就用这个做借口。”

陆夫人笑道：“我正想说呢。咱们家二丫头昨天回来还念叨，说盛家那个穿蓝衣裳的小妹妹有意思，吃东西细嚼慢咽的，说话也好听。让她去请，再自然不过了。”

陆大人点了点头，站起身道：“那你今日便下帖子。我吃过饭去衙门，晚上回来再细说。”说罢便唤外头的小厮进来伺候梳洗。陆夫人也跟着起来，叫起了丫鬟，一时间屋里细细的脚步声和衣衫窸窣声交织在一起，把个清晨从雾里彻底唤醒了。

厨房送来了早饭，清粥小菜，一碟子酱瓜，一碟子腌萝卜，还有几个热气腾腾的肉馒头。陆家素来不铺张，一家人的吃食简单却精细。陆大人就着酱瓜喝了小半碗粥，又拿了一个肉馒头咬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去更衣了。陆清宁带着二姑娘陆清慧过来请安时，陆大人已经穿好了官袍，正站在镜前正冠。

“爹爹今日上值去？”陆清宁问，顺手把陆大人袖口处一道褶皱抚平了。

“去。”陆大人低头看着女儿，眼里有温和的笑意，“昨天你在园子里做的事，你母亲都跟我说了。等盛家的帖子送出去，那墨兰姑娘来了，你可得把戏做足些。”

陆清宁莞尔一笑，那笑容清浅，像晨风里刚刚绽开的兰花。“女儿省得。清慧那丫头本就念叨着想再见那位蓝衣小妹妹，让她去缠着人家玩，再自然不过。”

正说着，陆清慧从外头跳了进来。她今年五岁，生得圆脸大眼，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的，是陆家上下的小心肝。她一进来便嚷：“谁要见蓝衣小妹妹？是大姐姐说的那个盛家的小妹妹吗？她今天来吗？”

陆清宁蹲下身，点了点她的鼻尖：“今天不来。但过两日就来了。到时候二姐可得拿出主人的样子来，好好陪人家玩，知不知道？”

陆清慧用力点头，眼睛亮闪闪的，显然高兴得很。她凑到陆清宁耳边，小声说：“大姐姐，那个小妹妹生得可好看了，像画上的仙童。我还想听她说话，她说话和别个娃娃不一样。”

陆清宁笑而不语，直起身来对父亲母亲道：“那我就等母亲把帖子写好，让人送过去了。”说罢便带着妹妹退了出去，去用早饭。

陆夫人料理完早上的家务，又见了几个庄子上的管事婆子，把一应事务交代清楚了，才得了个空，带着陆清宁在书房里铺纸研墨，斟酌着写帖子。那帖子是上好的梅花笺，淡粉色的底子上浮着一片一片隐隐约约的梅花纹，摸上去细滑柔韧，透着淡香。陆夫人的字是极秀丽的簪花小楷，一笔一画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要把陆家的体面都写进去。

“这帖子怎么写？”陆清宁站在一旁磨墨，低声问。

陆夫人提笔蘸了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写道：“近日春光明媚，家中园里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前番宴聚，未及与盛家大娘子细细叙话，心下甚为挂念。闻大娘子已返府，特备薄宴，邀大娘子携府上几位小娘子同来一聚，赏花吃茶，以慰别情。”她写完之后，轻轻吹了吹墨迹，转头问陆清宁，“你看这样写可好？”

陆清宁凑过去看了一遍，点头道：“好。不卑不亢，又透着亲近。王若弗那性子，瞧了这样的帖子，心里一定舒坦。”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只是要加上一句，让盛家务必把几个姑娘都带来，尤其是二妹妹想见的墨兰。”

陆夫人笑了，提笔又添了一行小字：“家中次女甚念盛家一位穿蓝衣的小姊妹，前次同游，念念不忘，盼能再见一面。”写完搁笔，把帖子拿起来轻轻一折，递给了陆清宁。

“叫个稳妥的婆子送去吧。”陆夫人说，“别派个小丫头，毛手毛脚的，不够尊重。”

陆清宁应了，亲自去吩咐了一个姓李的管事婆子。那李婆子是陆夫人陪嫁带来的人，做事极妥帖，嘴也紧。陆清宁把帖子交给她，又细细地叮嘱了几句，才放心地回了自己房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