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墨兰10

宴席设在陆府的花厅里，从园子过去要穿过一道长长的抄手游廊，再绕过一座太湖石堆成的假山。游廊两侧的栏杆上摆着各色盆景，有虬曲的老松，有含苞的春兰，还有几盆墨兰早早生出了细长的花茎，顶着一粒粒青玉似的花苞，将开未开的样子最是惹人。

墨兰走得很慢。

她迈着小短腿，一步一顿地跟在人群末尾，时而停下来看看廊边的盆景，时而抬头望望廊檐下挂着的鸟笼。那笼子里养着一只画眉，叫声清脆婉转，像是把一整个春天的溪水都灌进了喉咙里。墨兰在鸟笼下站了一会儿，仰着脸，听得入神。

陆清宁从后面走过来时，便看见了这个穿着湖蓝色衣裳的小姑娘，一个人落在人群最后面，仰头看鸟的模样专注得有些好笑。她走过去，弯下腰，轻声问：“你喜欢画眉？”

墨兰转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奶声奶气地说：“喜欢。它的声音像在讲故事。”

陆清宁被她这个比喻逗得弯了弯嘴角，便放慢了脚步，陪她一起走。两人不紧不慢地沿着游廊往前走，和前面的人群渐渐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廊外有风，吹得那些盆景的枝叶轻轻摇晃，阳光从廊柱间斜斜地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格一格的金色光斑。她们便踩着那些光斑走，像是踩着一架无声的琴键。

“你叫墨兰，这盆墨兰倒是和你同名。”陆清宁指了指栏杆上那几盆墨兰，笑着说，“你爹娘给你起这个名字，想必是极爱兰花的。”

墨兰看过去，那些墨兰的叶子细长柔韧，颜色墨绿，在风里轻轻摇曳。她点了点头，说：“我娘喜欢兰花。她说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陆清宁微微颔首，似乎在品这句话里的意思。她今日穿了一件杏子黄的褙子，袖口处绣着几枝折枝玉兰，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她的步伐很稳，不疾不徐的，和墨兰的小碎步刚好能合上拍。

两人并肩走着，一个高挑如新发的玉兰，一个矮小如初绽的兰花，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幅画。

“你倒是知道不少。”陆清宁侧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心的喜欢。方才在园子里她便觉得这个小姑娘有些特别，如今边走边聊，更觉得墨兰说话虽奶声奶气，偶尔却会冒出几句不像她这个年纪能说出来的话。

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显突兀，反倒让人觉得有趣——像是听一个小孩有模有样地讲大人的道理，认真得可爱。

墨兰抬头看了看她，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笑，仿佛被夸奖了有些不好意思。她把小手背到身后，走路的步子迈得大了些，像是要表现得更沉稳一点。陆清宁看得好笑，伸手虚虚地护了她一下，怕她踩到裙子。

“你今日怎么不去和那些孩子玩？”陆清宁随口问道。

墨兰歪了歪脑袋，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然后说：“她们玩的是抓石子、跳百索，我在家里常玩，今天不想玩。而且——”她顿了顿，仰头看了陆清宁一眼，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一小片春天的光，“和姐姐说话，比玩有意思。”

陆清宁微微一愣，旋即便笑了。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或许有几分讨好的嫌疑，可从一个三岁孩子嘴里出来，便只剩下天真和坦诚了。她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墨兰的鼻尖，语气温和：“你倒是个会说话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游廊尽头是一段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两边种着大片的迎春花，金黄的花朵簌簌地垂下来，几乎要拂到人的裙摆上。前面的孩子们已经走到了花厅门口，正三三两两地往里头进。墨兰和陆清宁落在后面，隔着一小段距离，能听见前面隐约的说笑声和脚步声。

墨兰低头看着脚下的鹅卵石，那些石头被踩得光亮，上面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她走得很小心，怕滑倒。陆清宁便伸出一只手来，让她扶着。墨兰抬头看了她一眼，慢慢地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她的掌心里。

陆清宁的手很暖，和母亲的不同。她年纪虽不大，掌心却有一种安定的力道，像是能托住什么。

风从花厅那头吹过来，带来宴席上菜肴和酒的香气，混着院子里最后几株春梅的残香，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远处有仆妇在吆喝，杯碟碰撞的声音零零碎碎地传来。这一切都让墨兰心里绷着的那根弦越来越紧。

她知道，最好的时机到了。

走到小径中段的时候，陆清宁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看墨兰。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神色，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几息，她终于开口了。

“墨兰，”她的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却很平和，“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墨兰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往前走。她脸上依然带着那副天真安静的神情，只是微微抿了抿嘴唇，像是在犹豫。过了几息，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陆清宁没有追问，只是牵着她的手，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她朝四周看了一眼，随行的丫鬟们都不远不近地跟着，但都低着头，没有特别注意这边。前面的人群已经进了花厅，没人回头看她们。

“你说吧。”陆清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沉稳。

墨兰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停下脚步，转过头朝跟在不远处的那几个丫鬟看了一眼。陆清宁会意，对身后扬了扬手，那几个丫鬟便停下来，在原地等着。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丛迎春花旁。那花枝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像一道金黄色的帘子，把她们半遮半掩地笼在其中。

墨兰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封信，不大，封得整整齐齐的。信封是淡黄色的竹纸，上头没有写一个字。墨兰把小巧的信封托在掌心里，递到陆清宁面前。风从花枝间穿过来，吹得那信封微微颤动，像一只即将飞起来的蝴蝶。

陆清宁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微微凝了凝。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又看了墨兰一眼。墨兰的脸在迎春花枝的阴影里半明半暗，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那眼神绝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该有的——那里面有分寸、有试探、有恳切，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陆清宁什么也没说，伸出手去，将那封信取了过来，拢进了自己宽大的袖子里。她的动作极自然，像是从孩子手里接过一片落叶、一朵落花，轻巧得不留半点痕迹。

然后她抬起眼来看墨兰，目光里依旧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已经多了一层认真。

“你说吧，我听着。”

墨兰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又归于平静。她再开口时，声音依旧软糯，但调子已经沉了下去，不再带着孩子气的上扬。那声音像是从另一个更深的年纪里透出来的，清泠泠的，像是井底的水。

“姐姐，我想和你们家做一笔交易。”

陆清宁的眉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墨兰，等着她往下说。

墨兰也看着她，两只小手在身前交握，站得端端正正，像一株被风拂过却不肯弯腰的小树。“这笔交易，你们家不会亏的。具体的事情，姐姐今天回去之后，和你父亲说一说，让他看一看那封信，再做决定不迟。”

陆清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一个三岁的孩子说要做交易，这话若让旁人听见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可陆清宁没有笑。她看着墨兰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份不属于孩子的沉稳，心里莫名的没有半分想笑的意思。

她想了想，压低声音问：“什么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