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的园子比盛家的大得多。那丫鬟牵着墨兰穿过一道月洞门,又绕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一亮——好大的一片园子。
园子当中有一方池塘,池水清凌凌的,映着天上的白云,池边栽着一排垂柳,柳枝拂水,婀娜得很。池塘对面有一座六角凉亭,亭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几个丫鬟婆子正在那里忙碌。
园子里各处散落着几个和墨兰年纪相仿的小姑娘,有的在池边看鱼,有的在柳树下追逐,还有的三两成群地坐在花丛旁的石凳上,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
那丫鬟把墨兰带到池塘边的一处小亭子里,笑着说:“小娘子在这里坐一坐,吃的喝的都有,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奴婢。奴叫采蘋,小娘子叫奴的名字便好。”
墨兰朝她甜甜一笑,道了一声谢。采蘋便退到了亭子外头,不远不近地站着,随时等着差遣。
墨兰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上铺着软垫,坐上去倒也不凉。她先是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把园子里的小姑娘们都打量了一遍。
有几个穿着打扮很是不俗,大约是官宦人家的嫡女,身边都跟着自己的丫鬟,一个个神情骄傲,像是一群小孔雀。也有几个衣着稍素净些的,大约是庶女,脸上的神情便拘谨了不少,坐在角落里不太敢说话。
墨兰没有急着去搭话。她拈起面前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细细地品那桂花的香甜。那桂花糕做得极好,口感绵软,甜而不腻,里头的桂花糖馅一咬开便流了出来,金灿灿的,像是把一整个秋天都包了进去。
她一边吃一边观察,像个沉默的小大人。身旁一个穿粉衣的小姑娘凑了过来,约莫四五岁的样子,圆脸杏眼,生得一团喜气。她歪着头看墨兰,忽然开口道:“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去跟她们玩吗?”
墨兰转过头去,朝她笑了笑。那笑是温温和和的,可笑意却一直漫到了眼睛深处,叫人看了便觉得亲切。“我在吃糕,”她奶声奶气地说,“这桂花糕真好吃。你要不要也吃一块?”
粉衣小姑娘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挨着她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伸手也拿了一块桂花糕。“我叫绫儿,是褚家的。你呢?”
“我叫墨兰,盛家的。”墨兰说。
“盛家?”绫儿歪着脑袋想了想,“我爹好像提过你爹。你爹是盛纮盛大人吧?我爹说他是同年里学问顶好的一个。”
墨兰笑了笑,没有接话。这种场合里提到“我爹说你爹如何如何”,多半都是客气话,当不得真。
但绫儿似乎是个没多少心眼的,嘴巴一刻也不停,叽叽喳喳地跟墨兰说了好些话,从她家养的那只狸花猫说到她娘昨天新给她做的一双绣鞋。
墨兰安安静静地听着,不时地点头应一声,或者“嗯”一句,或者问她一句“后来呢”,便能让绫儿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绫儿说得高兴了,还拉着墨兰的手晃了晃,说:“你真好,我跟别人说这些,她们都嫌我烦。”
墨兰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奶声奶气地安慰她:“不烦的,我喜欢听。”
陆陆续续地又有几个小姑娘凑了过来。墨兰照旧是不紧不慢地应对着,有人跟她说话,她便答;没人说话,她便安安静静地坐着吃点心。
她的坐姿说不上多么端正——一个三岁的小娃娃端端正正地坐着反而奇怪——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背不驼,肩不耸,吃东西时小口小口的,不发出一点声响,拿帕子擦嘴时的动作也慢条斯理的。这些小细节她自己未必注意,可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一种极舒服的观感。
有几个原本在不远处玩闹的小姑娘也过来了,站在亭子外头往里看,然后又你推我我推你地蹭了进来。墨兰对她们一视同仁地笑,不热络也不冷淡,却偏偏让人觉得和她待在一起很自在。
有一个穿绿衣的小姑娘问她:“你头上的绢花是谁给你做的?真好看。”
墨兰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绢花。那是林噙霜用零碎料子做的,淡紫色,做成小小的一朵兰花形状,花瓣层层叠叠,精巧得很。她笑了笑说:“是我娘做的。”
“你娘手真巧。”绿衣小姑娘羡慕地说。
墨兰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我也觉得。”那语气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天真烂漫得很,把周围几个小姑娘都逗笑了。
坐了一会儿,墨兰吃得有些饱了,便站起身来,说要走一走。绫儿自告奋勇地要陪她,墨兰便由着她牵着,两人从亭子里出来,沿着池塘边的小径慢慢走着。
池边的柳枝垂得极低,风一吹便轻轻拂在脸上,痒丝丝的。墨兰伸手拨开一根柳条,低头去看水里的锦鲤。那些鱼又大又肥,有红的、白的、红白相间的,在水里不紧不慢地摆着尾巴,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
“你看那条!”绫儿兴奋地指给墨兰看,“那条最大了!我刚刚数过了,它尾巴上有七块白斑,像不像天上的北斗星?”
墨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条红色的大锦鲤,尾巴上缀着几块白色的斑纹,连起来看还真有点像北斗七星的形状。她点了点头,刚想说话,余光却忽然扫到了一个人影。
园子西边的一处花架旁,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那少女穿了一身杏子黄的褙子,底下系着一条淡青色的长裙,身量已经拔得高高的了,像一株初初长成的玉兰树。
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低着头在记什么,不时抬头朝园子里张望一眼,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清点人数。她身旁跟着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只茶盏。
墨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认得她。
上辈子她来陆府赴宴的时候,曾经见过这位少女。她记得她叫陆清宁,是陆大人的大女儿,当时也不过是这般年纪,却已经能帮着母亲操持宴席上的大小事务,在女孩儿堆里很有些威望。后来听说她嫁了一位翰林院学士家的公子,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陆大人的女儿,是今天这场宴席的主人家的人。
墨兰站在柳树下,望着陆清宁的身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今天来陆府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和这些小姑娘玩耍。她是来寻找机会的,寻找一个能让她把消息递到陆大人手里的机会。
可她不过是个三岁的孩子,和陆大人说不上话,贸然开口也只会被人当成胡言乱语。所以她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够接近陆大人、又能让陆大人愿意听她说话的人。
陆清宁就是这个中间人。
墨兰攥紧了绫儿的手,装出一副不经意的好奇模样,轻声问:“绫儿,那个姐姐是谁?”
绫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了一声说:“那是清宁姐姐,陆大人的大女儿。今天陆夫人身子不大爽利,便是清宁姐姐帮着照看咱们这些小的。你别看她才十三岁,可厉害着呢。我娘说,清宁姐姐在家里管着好些事情,她妹妹都听她的。”
墨兰“哦”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又去看水里的鱼。可她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鱼上了。
她在盘算。
怎样接近陆清宁?怎样引起她的注意?怎样在一个合适的时机里开口,说出那些不像三岁孩子该说出来的话?
这些事她这些日子在空间里已经想过了无数遍,每一个方案都推演过、推翻过、重新推演过。可真到了现场,她才发觉纸上谈兵终究是纸上谈兵,一切的算计到了跟前,还是得随机应变。
她需要一个时机。这个时机必须足够自然,足够不着痕迹,不能让任何人觉得她在刻意接近。最好是陆清宁自己注意到她,或者是有什么事情让她们两人不得不产生交集。
墨兰和绫儿在池塘边又逗留了一会儿,又去看了一回池边的海棠花。那些海棠开得极盛,粉的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了满枝,风一吹便有花瓣飘飘洒洒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墨兰站在海棠树下,仰起脸让花瓣落在她的额头上、肩膀上,裙摆上。绫儿在一旁笑她,说她要变成花仙子了。
墨兰笑了笑,正要把肩上的花瓣拂去,余光里看见陆清宁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端详。那花瓣薄得几乎透明,粉白粉白的,上面的脉络清晰可见。墨兰把花瓣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那日光透过花瓣落进她眼睛里,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粉。
“你在看什么?”陆清宁走到她身边,微微弯下腰,好奇地问。她的声音不像一般少女那样清脆,而是带着一点温润的沙哑,像是玉石轻轻相击的声音。
墨兰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把掌心的花瓣递到她面前。“姐姐你看,这片花瓣上有一只小虫。”
陆清宁微微一愣,低头看去。果然,那片海棠花瓣上趴着一只极小极小的虫子,甲壳泛着青绿色的光泽,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花瓣上的一点花斑。陆清宁“呀”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小虫从花瓣上拨到旁边的草叶上,嘴里还轻声说了句“去罢”。
墨兰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暗暗点头。这位陆家大姑娘果然是个心善的,对一只小虫子尚且如此,何况对人。
“谢谢你呀。”墨兰仰起脸,朝她甜甜一笑。那笑容像是春日里第一朵绽开的花,干净又明亮。
然后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头从袖子里掏出那个荷包,从中摸出一块糖渍梅子来,踮起脚尖递到陆清宁面前。
“姐姐吃梅子吗?我娘做的,可甜了。”
陆清宁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逗得唇角微微弯起,却没有接那块梅子,而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自己吃吧。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
墨兰把梅子塞回荷包里,规规矩矩地站好了,答道:“我叫墨兰,是盛家盛纮的女儿。”
陆清宁点了点头,目光在墨兰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墨兰今天穿的这身湖蓝锦缎本来就扎眼,再加上她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在一群孩子里本就很显眼。
陆清宁方才在花架下远远地观察过她,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亭子里,不吵不闹,与别的孩子说话也总是温温和和的,心里便有了几分好感。如今近了一看,更觉得这小姑娘身上的气质有些特别——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和旁人不大一样。
“你倒是有趣,”陆清宁笑了笑,“旁的孩子都去玩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看花?”
墨兰歪了歪脑袋,像是认真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答道:“因为花好看呀。玩什么时候都能玩,可花只开这几天,错过了便要等明年了。”
陆清宁闻言微微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园子那头忽然跑来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朝她喊:“大姑娘!夫人让您去前头一趟,说是李将军家的夫人到了,要见您呢。”
陆清宁便直起身来,理了理衣袖,对墨兰说:“我去去便回。你好生玩着,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这园子里的任何一个丫鬟。”说罢便匆匆跟着那丫鬟走了。
墨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园门处。绫儿凑过来,小声说:“清宁姐姐可真好看,是不是?”
墨兰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她终于找到了靠近陆清宁的机会,虽然只是短短几句话的交集,可这第一步已经迈了出去。接下来的事情,便要一步一步地来了。
她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园子里的海棠花瓣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像是一场不知何时才会停歇的花雨。墨兰伸出手去,接住了一片正在落下的花瓣,然后慢慢地收拢五指,把那一小片粉白轻轻地攥在了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