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汴京城里的柳絮已经开始飘了。
那些白绒绒的小东西像是被谁撕碎了的云,东一团西一簇地在风里打着旋儿,落在行人的肩上、帽檐上、马的鬃毛上,也落在盛府那两扇朱漆大门的铜钉上。
墨兰站在门内的影壁后面,仰起头看着那些柳絮从墙头翻过来,慢悠悠地飘过天井,最终落在她脚边那一方青石地面上,轻得像是落了一声叹息。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衣裳。
是林噙霜熬了两个晚上赶出来的。料子是盛纮前些日子从外头带回来的一匹湖蓝色锦缎,颜色极清雅,像是把一整个春日的天空都裁了下来裁成了衣裳。
衣领和袖口上绣着银线云纹,那银线极细,在太阳底下一照便泛出粼粼的微光,像是有细小的溪流在衣料上流动。底下衬着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裙摆上也绣了一圈缠枝花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
林噙霜蹲在她面前,正在给她系腰间的绦子。那绦子是大红色的,上头挂着一枚小小的玉坠子,是盛纮早前赏给墨兰的。林噙霜的手很稳,可指尖却有些凉,那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墨兰的腰上,让她忍不住缩了一下。
“别动。”林噙霜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她把绦子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最后才抬起头来看墨兰的脸。
她的目光在墨兰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墨兰都有些不自在了。林噙霜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墨兰的鬓角,把那些细碎的绒发一根一根地拢到耳后。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可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的墨儿真好看。”她说,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一下就能散掉。
墨兰伸手去抓她的手,把那只微凉的手攥在自己的小手里,用了用力气。“娘,我会乖乖的。”
林噙霜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塞进墨兰的手里。那荷包只有巴掌大小,是藕荷色的,上面绣着一对戏水的小鸳鸯,绣工精巧得很。
“这里头装了几块糖渍梅子,你带在身上,若是饿了便吃一块。还有一小包银锞子,是给你打赏用的。到了陆大人家,若是哪个丫鬟婆子伺候得周到,你便赏几个——不用多,一人一个便是了。若是有人问起你娘,你就说——”
她顿了一下,像是把后面的话在舌尖上掂了掂分量,才接着说,“就说娘在家挺好的。”
墨兰把荷包攥紧了,那对绣鸳鸯硌在掌心里,微微有些凸起。她仰起脸,朝林噙霜露出一个笑来,露出一口细细的小白牙。
“娘放心,墨儿懂的。”
林噙霜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眼睛就红了。她飞快地侧过头去,用袖子在眼角按了一下,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盛纮站在二门外的马车旁,远远地朝这边招手,声音里带着催促的意思。
“霜儿,时候不早了,让墨儿上车吧。”
林噙霜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又替墨兰整了整衣裳,才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她的手还是凉的,凉得像是握着一块玉,可那凉里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暖。
墨兰跟着她走过影壁,穿过前院,一直走到二门外。盛纮今天穿了一身酱紫色的锦袍,外头罩着一件半透明的灰鼠褂子,收拾得格外精神。他见墨兰来了,笑呵呵地弯腰把她抱起来,往马车里一塞,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锦垫,角落里还放着一只小小的熏炉,燃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苏合香。墨兰规规矩矩地坐好,从车窗里探出头去看林噙霜。
林噙霜站在二门外,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成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她朝墨兰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墨兰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马车动起来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墨兰把脑袋缩回车里,端端正正地坐好,两只小手叠放在膝盖上。盛纮靠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
“墨儿啊,”他慢悠悠地开口,“今天去陆大人家,可要好好表现。陆大人和爹爹是同年,感情好得很。他家里有两个姑娘,大的那个已经十三了,小的比你大两岁。你们在一处玩耍,你要跟她们好好相处,不要耍性子,记住了?”
墨兰乖乖地点了点头。“记住了,爹爹。”
盛纮满意地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便不说话了,闭上眼睛养神。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行着,车外的市声渐渐热闹起来——卖胡饼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路边妇人唤孩子回家的声音,混成一片,热腾腾地涌进车厢里。
墨兰微微侧过头,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看见街边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招幌在风里飘着,有酒旗、茶幡、药铺的药葫芦、当铺的斗大的“當”字。
行人来来往往,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头戴帷帽的女子,还有几个不知是谁家的孩童在巷口追逐,笑声尖尖的,像是撒了一地的铃铛。
这是墨兰重生之后第一次出盛府。
上辈子她出府的机会也不多,印象里最深的便是去玉清观上香,还有偶尔跟着王大娘子去别家赴宴。
可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那点小心思,看什么都是匆匆一瞥,根本顾不上留心这汴京城的繁华。如今重活一回,以三岁的眼去看这世界,却觉得什么都新鲜得很。
马车穿过一条热闹的街市,又拐进一条稍稍安静些的巷子,最后在一座气派的宅邸前停了下来。墨兰听见外头有马嘶声,有车夫“吁”地吆喝了一声,然后盛纮便睁开了眼睛,整了整衣冠,掀开了车帘。
“到了。”
陆府的大门比盛家还要阔气几分。朱漆大门上是崭亮的铜环,门口蹲着两只青石狮子,左边的踩着一只绣球,右边的护着一只小狮,都雕得活灵活现。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头写着“陆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色浓得像是要从匾额上滴下来。
门前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有几家的老爷带着孩子正往里走。盛纮下了车,转身把墨兰抱下来,牵着她的手往门里走。墨兰迈着小短腿,尽力跟上他的步子,一边走一边悄悄地打量四周。
陆府的前院开阔得很,迎面是一座大影壁,壁上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刀法细腻,气象不凡。绕过影壁便是正厅,厅门大开,主人家正站在阶前迎客。墨兰一眼便看见了那位陆大人。
他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比盛纮要高出一截,肩膀很宽,站得笔直,像一棵长在院子里多年的老槐树。他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团花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眉眼生得并不如何英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端方气度。他正和一位客人拱手寒暄,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洪亮得很,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盛纮领着墨兰走上前去,陆大人见了他们,脸上立刻露出一个亲近的笑来,大步迎了上来。两人互相拱手行了礼,又寒暄了几句,陆大人低头看见了盛纮腿边的墨兰,眼里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
“这就是墨兰吧?老听你爹提起你,说是个聪明伶俐的丫头。来,让陆伯伯瞧瞧。”他说着蹲下身来,和墨兰平视。他身上的墨绿色袍子在蹲下时拖在了地上,他也浑不在意。
墨兰仰起脸,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陆伯伯好。”然后认认真真地福了一个礼,小胖手叠在腰间,那姿势竟然有模有样的,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陆大人哈哈一笑,对盛纮说:“好一个知礼的小丫头。你倒是会养孩子。”
盛纮脸上有光,笑着谦虚了几句,又对墨兰说:“墨儿,跟陆伯伯告个罪,你先到后头园子里去玩。陆伯伯家里有几个姐姐妹妹在那边,你去跟她们一处玩耍,爹爹和陆伯伯在前头说说话。”
墨兰乖巧地点了点头,又朝陆大人福了一福,便有陆府的一个丫鬟走过来,微笑着牵起她的手,往后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