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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命运坍塌(上)

凹凸世界:命運之上

那天早上

他照例是滚过去的,脑袋埋在嘉德罗斯肩窝里,一只手搭在胸口,嘉德罗斯没动,躺着等他自己松开,但那天等的时间比平时短,嘉德罗斯把他的手从胸口拿开,动作很轻,起身下床

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星墨蜷在被子里,脸朝着墙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弟弟这么安稳的样子

体检室在主建筑群东侧,走廊很安静,灯管发着恒定的白光,他从体检室出来,手里拿着那份折了两折的报告,数据和以前一样,全部垫底,工程师看了一眼读数,什么都没说,在报告上敲了个章

警报响起来的时候嘉星墨刚走到走廊中段

灯管闪了一下,变成红色,广播在重复一个词,他没听清,但他听到了“入侵”两个字

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灰黑色的,扭曲的,他往后退,退了三步,转身跑

跑到拐角,另一只从侧面撞出来

他被撞在墙上,摔在地上,那只东西压上来,爪子朝他脸上扎

爪子离他的眼睛还有几厘米的时候,一道金色的光从他面前擦过去

那只异种被砸飞了,撞穿走廊的墙壁

嘉德罗斯站在他面前

棍子横在手里,臂上有一道刚划开的口子,还在流血

“到我后面”

星墨爬起来,站到他身后

外面比走廊里更糟,天空的防御罩碎了大半,裂缝从天上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灰黑色的东西从裂缝里落下来,密密麻麻的,落在圣空星的每一个角落

嘉德罗斯往异种最密的方向走

路上遇到跑散的子民,嘉德罗斯只说一句话

“找地方躲好,别出来”

说完就走,不停留

星墨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

异种越来越多,杀完一批又来一批,嘉德罗斯的棍子没有停过,但他的动作开始变慢,手臂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背上的伤口也在渗,腿上被撕开的那道口子每一步都在扯

星墨能做的只有凝屏障,每一层都撑不过一击,但每一层碎掉的时候,都能让嘉德罗斯有那么一点时间反击

四周的建筑已经塌了,异种从三个方向同时围过来

嘉德罗斯站在中间,把星墨挡在身后

他打,一直在打,砸碎一只,又一只,再一只

异种太多了,杀不完,永远杀不完

嘉德罗斯被一只异种贯穿了肩膀,血溅出来,溅在星墨脸上

温的,热的

他没有倒,把棍子从下往上撩,那只异种被劈成两半

腿上又被撕开一道口子,他跪了一下,又站起来

最后他退了一步,靠在一截断墙上,呼吸很重,血从身上各个地方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回头看了星墨一眼

星墨站在他身后,脸上是血,是他的血

嘉德罗斯看着他,看了一瞬,然后转回去

他抬起手,手里凝聚起金色的光

星墨知道那是什么

嘉德罗斯的身体顿了一下

然后所有的光都炸开了

冲击波把星墨推了出去,他摔在碎石上,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爬起来,往爆炸中心跑

光散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地面被烧成了一个坑,坑里是灰烬和焦黑的土

没有尸体

连尸体都没有

星墨跪在坑边,手撑在焦土上,烫得他掌心的皮肉开始发红,但他没有收手

他张了张嘴,想喊哥哥,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刚才站在哥哥身后,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但哥哥还是炸开了那道光

他什么都没有做到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在晃,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很响

然后他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痛,是松,像是有一道锁了很久的门被从里面撞开了一条缝

改写公式

他跪在焦土上,感受到那个力量在他体内运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强到他的骨骼在响,经脉在胀

他下意识地伸手,伸向那堆灰

他想让时间回去

哪怕只有一秒钟

他的指尖碰到了灰烬

世界碎了

所有东西都被拉长、扭曲、倒转,轮回的体感不是炫光,不是回溯,不是任何传说里描述的那种宿命重现,是溺水

像在一望无际的海水里被拽着脚踝往下沉,海水的重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胸腔被挤压到极限

肋骨一根一根地呻吟,窒息感从肺部蔓延到指尖,指尖开始发麻,然后是小臂,然后是整条手臂,他发不出声音,看不见东西,整个人往深渊里坠

紧接着是头颅被搅烂的感觉,所有的感官记忆、所有的画面、所有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在同一瞬间涌入意识

它们挤爆思维的边界,填满每一个可以容纳知觉的空隙,他看得见一切——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可能的、不可能的——全部堆在一起,压在他脑子里

然后所有的画面涌了进来

他看到了开阔地,看到了哥哥站在他面前,看到了自己跪在焦土上

他从拉扯几秒的时间碎片开始,慢慢延长轮回的时长

前几次轮回,他没能让哥哥多活哪怕一秒

每一次那道光都炸开

每一次他跪在同一个坑边,看着同一堆灰

前十次他还会哭,眼泪掉在焦土上,被烫得瞬间蒸发

第二十次他不哭了,哭没有任何用,眼泪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第五十次他开始数,数自己第几次站在这个位置,数自己第几次看着那道光炸开,数自己第几次伸手去碰那堆灰

第一百次,他让哥哥多活了三秒

三秒够嘉德罗斯多砍一只异种,多挡一次冲击,多看他一眼

他记住了那三秒,记住哥哥多砍的那只异种是从哪个方向来的,记住哥哥多挡的那次冲击是什么角度,记住哥哥多看他那一眼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

但三秒之后,那道光还是炸开了

第四百次,他把那三秒拉成了三分钟

三分钟够嘉德罗斯杀出一条血路,把他送到安全区

但现在的圣空星没有安全区,安全区不存在,整个圣空星都是战场

第一千次,他彻底不哭了

眼泪也是需要力气的东西,他没有力气了

他站在那个位置,看着哥哥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节点做同样的事,最后炸开同样的光

他连跪的力气都没有了,脸上的表情是空的

第三千次,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哥哥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他拼命想,拼命回忆,把童年所有的记忆碎片翻出来一块一块地拼

哥哥第一次揉他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哥哥被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哥哥陪自己散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但那些画面早就被千次死亡冲刷得褪了色

他记得哥哥的手放在他头顶,记得那只手的温度

记不清哥哥脸上的表情了

能记住的只有死状

不同的死状,同一个人,不同的死状——被火焰吞没的,被扭曲撕碎的,被武器贯穿的,被冲击震碎内脏的,被自己救不及时慢了一步的

他脑子里装着一整座尸山,全是同一个人

四千次,他在轮回间隙蹲在没有人的时间夹缝里,尝试过结束自己

他想死

他当然想死

每一轮睁开眼都是灭族的火光,每一轮闭上眼都是哥哥倒下去的样子,他把同一天过了四千遍,同一天,灭族那一天,哥哥死去那一天,他永远跨不过去的那一天

但他真的活不下去了,他不想再看了,不想再下一轮了,不想再听见自己喊“哥哥……”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倒下,他不想,他没有力气了

他撑不下去了

他对自己发动了改写,不是改写死亡,是改写存在

他想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删掉,想抹掉嘉星墨这三个字在宇宙中的所有痕迹,就像圣空星王当初应该做而没做的那样,从根源上修正那个该死的“误差体-01”

改写公式在灵魂深处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光,很微弱的光,和他当年在培养皿里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光一模一样

他用的这个能力,是哥哥用命换来的

那天,嘉德罗斯挡在他身前,他当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看着哥哥的血溅在自己脸上,哥哥的死在他身体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现在他要拿这颗种子结出来的果实,去杀死自己

这条命是哥哥给的,这个能力是哥哥用死换的,他现在要拿哥哥用死换来的能力,去毁掉哥哥用命保住的这条命

凭什么

他没有资格死,他只能活

但他真的活不下去了

想死

想活

两个念头同时卡在胸腔里,卡在喉咙里,卡在灵魂的最中间,不是轮流占据上风——是同时存在,同等强烈,互相撕咬

他想死的意愿是真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停下来

他想活的意愿也是真的——因为这条命不是他自己的,是哥哥的,他不能替哥哥做主把它扔掉

这两个意愿都太强了,强到谁也无法压过对方,强到整个灵魂从中间被撕成两半,他在那一瞬间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只有被两只看不见的手分别抓住左右两半,往两个相反的方向同时拉扯

公式没有阻止,没有执行,没有给出任何反馈,卡在那里,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灵魂里这场永无止境的拔河,不替他选,只是在等,等给出一个真正统一的答案

但那个答案永远来不了

他被卡在生死之间,死不了,也活不下去。唯一能做的只有麻木地站起来,回到轮回里,继续往前走,脚下是同一片废墟,眼前是同一片火光,身前是同一具倒下的尸体

他唯一不能选的,就是停止

五千次,六千次,他开始出现幻觉

在战斗中突然看到哥哥小时候的样子,不是死掉的样子,是活着的,站在训练场,金发上沾着汗

等他冲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堵墙

他的手砸在墙上,骨节全部崩出血,他跪在墙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

七千次,他的记忆开始出问题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是他在脑子里演练过但没做的、哪些是上一轮发生的事

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动作,站在原地,想不起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说话,说了几句才意识到对面没有人

七千五百次,他不哭了,不笑了,不说话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效率

敌人的死亡在他眼里开始变成了数据

一个,四个,八个,十四个

他对数字比对脸更敏感

八千次

宿命依然无法撼动,但他已经摸透了敌人的每一种能力、每一帧动作、每一个变招的可能

但他还是改变不了结局

敌人太多了,能力太诡变了,他的改写公式虽然一直在累加,但始终不够,不是不够强——不是不够强,是不够快,他可以在战场上同时击穿四个,但敌人有一万个,两万个,更多,剩下的那些一样能冲过去,他每次都差一点,每次都差那么一两秒,差那么一两个

轮回,失败,又失败,再失败,每一次他都以为这次够了,每一次现实都告诉他:

“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不够!!”

最终,他做出了最后一次尝试

不以拯救为目的,以交换

他以自身性命为祭品,保住了自己哥哥,把身体里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识、所有轮回中积累的一切全部压缩成一块寄宿晶石

肉身崩解,意识不灭,灵魂永存

这一次,他做到了

不是让哥哥多活几秒,是用自己的全部,换哥哥活下去3

段评

🥺 好戳人啊,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