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试探开始变得规律。像一场缓慢的、精准的针灸。
我读到一篇关于地下室的小说,第二天他会说:“我们楼下的储藏间钥匙在哪里?我找不到了。”——我没有储藏间。我住的是没有地下室的公寓。
我读到一篇关于钟表的小说,隔天厨房的钟就会慢五分钟。他坐在钟下面说:“这个钟好像不太对。”声音很平。
我读到一篇关于镜子的,他会在经过穿衣镜的时候停一下,然后回头看我。什么也不说。只是笑。
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
我开始把书藏起来。放在办公室抽屉里,放在床底下的箱子里,放在衣柜顶上的旧书包里。我以为他不知道。
但每次我读过的书,他都知道。
有一回我读完一本关于失踪小孩的小说,第三天他问我:
“如果你找不到我了,会报警吗?”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坐在窗台上,腿悬在外面,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他的头发动了动。“你会找我吗?”
“下来。”
“你会吗?”
“你先下来。”
他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
“你怕我掉下去?”
“没有。”
“你怕。”他说,“你读到那种情节的时候,呼吸会变。我听得见。”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在做什么?”
“陪着你。”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很黑,很静。
“你在让我害怕。”
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像真的小孩,像一个天真的、无害的、七八岁的男孩。
“我没有让你害怕。”他说,“我只是让你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你本来就在害怕。”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书都装进了纸箱。用胶带封好,搬到楼下的垃圾桶旁边。回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
“你把书扔了。”
“没有。放在楼下。”
“会有人捡走的。”
“那就捡走吧。”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然后他侧过身,让我进门。
“你扔了书,就不怕了吗?”
“不怕了。”
“你撒谎。”他说,“你右手的食指在动。”
我低头。食指贴着裤缝,一动不动。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他关上门,站在玄关的阴影里,脸一半亮一半暗。“你扔掉的是书。你扔不掉的是你读过的那些东西。它们在你脑子里。我能看见。”
“你怎么看见?”
“因为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会躲。”他说,“你在想那些画面。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每次想的时候,瞳孔都会缩一下。”
他走近一步,仰头看我。
“你躲不掉的。你只能读。读完了,忘掉,然后再读。你需要那个循环。没有那个循环,你会更难受。”
“你希望我继续读。”
“我不希望。”他说,“我只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