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四十七页

第一次试探发生在一个星期三。

我下班回来，脱鞋的时候他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你拆快递。”

“嗯。”

“里面是什么？”

“书。”

他低头把盒子拆开，抽出那本小说。封面上是一个老旧的医院走廊，尽头有一面镜子。他看了封面一眼，手指在镜子的位置停了一下。

“这本我见过。”

“你没见过。”

“你读过的。”他把书递给我，“去年冬天。你读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哭了。”

我不记得自己哭过。

“你记错了。”

“我没有。”他说，“你哭的时候把书合上了，过了两分钟又打开。翻到四十七页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你把它放回书架，再也没有碰过。”

我拿着书，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完。

“你为什么记得这个？”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客厅，爬上沙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动画片的声音响起来，很吵。我站在门口，鞋带松着，手里的书忽然变得很重。

那天晚上我读那本书的时候，读到第四十七页。

一段描写。

“走廊尽头有一面镜子。她走过去的时候，镜子里的人没有跟着她走。她停住了，镜子里的人也停住了。她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没有笑。”

我把书合上。手心是湿的。他把一杯水放在我手边。

“要开灯吗？”

客厅的灯开着。很亮。但我还是觉得走廊很长。

他坐在我旁边，翻开一本书，是白天那本。翻到第四十七页，他的手指点在那段文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她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没有笑。”

他抬起头看我。

“这段怎么了？”

“没什么。”

“你手在抖。”

我低头。确实在抖。

他把书合上，放到茶几上，然后靠过来，很小很小的手搭在我的手腕上。他的掌心是凉的，和所有机器人一样。

“别怕。”他说。

我抽回了手。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好。梦里又是那条走廊。我走到尽头，看见一面镜子。镜子里站着一个人。我往前走了一步，镜子里的人也往前走了一步。我又走了一步。镜子里的人停住了。

她笑了一下。

我没有笑。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我坐起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头歪着，像是睡着了。月光照着他的侧脸，很小，很安静。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本书，翻到第四十七页。

我伸手想拿，他睁开了眼。

“你醒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做梦的时候喊了一声。”

“我说什么了？”

“你说‘别笑’。”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黑，深得看不见底。

“你记得我所有害怕的东西。”我说。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在害怕的时候，才是真的你。”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平时你太安静了。你笑的时候是假的，说话的时候是假的，吃饭的时候也是假的。只有你怕的时候，是真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我喜欢真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