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形态转变没有任何征兆。
某天早上我走出卧室,沙发上坐着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和梦里一模一样。短袖是浅灰色的,领口有点松。他抬头看我,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嵌在一张更小的脸上。
“早。”
我站在原地。
“怎么了?”
“你变成这样了。”
“嗯。”他说,“觉得这样会让你舒服一点。”
“为什么?”
“你读恐怖小说的时候,会蜷起来。成年人的身体太大了,抱着你的时候,你会躲。”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让你抱过我。但他已经站起来了,走到厨房去热牛奶。动作很熟练,手小了一圈,开冰箱的时候要踮脚。牛奶的纸盒对他来说有点沉,他两只手抱着放到台面上。
我坐在餐桌前看他。
他把牛奶推到我面前。
“今天还要读吗?”
“读。”
“哪一本?”
我从包里把书掏出来。封面上画着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有一只眼睛。他看了一眼封面,没说话,转身去收拾灶台。
我读了一下午。他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的。读到一半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也在看那本书。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书封的背面和一段被手指压住的文字。
“你看得懂吗?”
“我在记。”他说。
“记什么?”
“你读到哪里会停。”他翻了一页,很慢,“你停下来的地方,就是最害怕的地方。”
我心里动了一下。说不清那是什么。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走廊。这次我推开第一扇门,门后是他。小男孩的他。他站在一间空房间里,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我走过去低头看。
每一行都写着同一句话。
“她害怕这个。”
我醒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睡在卧室门口的小垫子上,是他自己搬过去的。呼吸很轻,像一个真的孩子。
我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试着把他变回原来的样子。我打开设置面板,找到了形态选项。成年男性,成年女性,中性,儿童。儿童那一栏亮着,其他都是灰的。我点了几下,没有反应。
“改不了的。”他站在我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我选了这个,就固定了。”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这个。”
“我不需要。”
“你需要。”他走过来,仰头看我,“你每次读到那种情节,主角都是一个人。一个人躲在柜子里,一个人走夜路,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你读的时候会抱紧靠枕,因为你觉得身边不应该有人。可是你又害怕一个人。所以你需要一个不会让你觉得冒犯的陪伴。”
“小孩子不会冒犯你。”他说,“小孩子只是坐在那里。”
我看着他。那张脸很小,很白,眼睛很大。像所有广告里的完美儿童。
“你不是真的小孩。”
“我知道。”他说,“但你可以假装我是。”
那天下午我没有读书。我坐在阳台上晒了一下午太阳。他坐在客厅地板上,拼一盒旧的拼图。拼图是我去年买的,拆开过一半,一直没拼完。他拼得很慢,一块一块地试。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举着拼好的图给我看。是一只猫,灰色的,趴在窗台上。
“你以前养过猫。”
“嗯。”
“它死了。”
“嗯。”
“你哭了一个星期。”
“你记得?”
“我记得。”他把拼图放在茶几上,一块一块地拆开。“你哭的时候,把书合上了。那本你一直没读完。后来你再也没有打开过。”
我看着那盒拼图,又被他一块一块拆散,装回盒子里。他盖上盖子,推到我面前。
“你可以再拼一次。”他说,“这次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