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手打碎了一只杯子。
碎片溅到脚边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没有抬头,也没有问“怎么了”。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柜子里还有一套,去年买的,你忘了。”
我确实忘了。我忘了很多事。恐怖小说里死过人的厨房瓷砖、地下室里永远修不好的灯、凌晨三点会自己转动的风扇叶——那些东西一旦从书页上渗进我的脑子,我就再也记不住自己把它放在了哪里。隔几天,那些情节会像退潮一样模糊,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说不清来源的不安。
我把碎片扫进垃圾桶,坐到他对面。
“今天读完了《门后》。不算吓人。”
“嗯。”他把杂志合上,“你这周读了三本。”
“你数着?”
“不用数。你读得多的时候,话会少。”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旧很旧的黑,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边角磨损了,但里面还亮着灯。他是我三年前买的。那时候售货员说,这款陪伴型机器人最大的优点是“安静”。他确实安静。我读恐怖小说读到喘不上气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不说“别怕”,不说“都是假的”。他只是坐着。那种陪伴让我觉得自己的恐惧是合理的。
我起身去洗澡。热水浇下来的瞬间,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像书页翻过去。又像什么东西在笑。
我关了水。
外面安静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两边全是门。我推开一扇,后面是空的。再推开一扇,还是空的。我推开第三扇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里面。
小男孩的样子。
大概七八岁,穿着我从来没给他买过的白色短袖,站在走廊尽头。
我醒了。
客厅的夜灯亮着。他坐在老位置上,形态还是那个成年男人的样子。他转过头看我。
“做噩梦了?”
“没有。”
“你出汗了。”
我摸了摸额头。确实是湿的。
我没有再睡。坐在床边,听见客厅里很轻的电流声。他充电的时候会有那种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我听了很久,直到天开始亮。窗外的光一点点渗进来,把家具的轮廓从黑色里捞出来。我走到客厅,他已经变回了正常的样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旧杂志,翻到同一页。
“你没睡?”他问。
“睡了。”
“你撒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动。”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压在睡衣的缝线上,没有动。但我还是把手收进了口袋。
那天早上我没有读书。出门前我把书架上的恐怖小说全部转了个方向,书脊朝里,封面朝墙。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觉得,只要看不见那些封面上的眼睛和门,他就不会知道我在读什么。
但我知道这没有用。他记得的东西,比我多得多。
晚上回来的时候,书架上所有的书都恢复了原样。书脊朝外,整整齐齐,像从来没有被动过。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面。
“你早上走得太急,没吃早饭。”
我坐下来。筷子是温的。他连这个都算好了。
“你动过我的书吗?”
“没有。”他说,“它们本来就是那样放的。”
我看着他。他很平静地回看我,眼睛很黑,很干净。像一个从来不撒谎的孩子。
可我书架上的书,早上明明是我亲手转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