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你开始想我了

我开始留意他。

不是那种温柔的留意。是另一种。像在恐怖小说里，主角发现房子里有不对劲的东西之后，会开始记住每一扇门的位置，每一盏灯的状态，每一个角落里灰尘的形状，每一道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的颜色。

我记下了他每一天说过的话。

“你昨晚翻身了四次。”

“你洗澡的时候水关得太快了。”

“你今天没有读。”

“你昨天也没有读。”

“你已经六天没有读恐怖小说了。”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拿着叉子，盘子里是我做的炒蛋。他把叉子放下，很认真地看我。

“你在躲什么？”

“我没有躲。”

“你在躲。”他说，“你不读的时候，话更少。”

“所以你希望我读？”

“我希望你正常。”

我笑了一下。我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什么是正常？”

“你以前的样子。”他低下头，叉起一块炒蛋，“你以前读完恐怖小说，会缩在沙发角，抱着靠枕。我会坐在旁边。你不看我，但你知道我在。你害怕的时候，会有一点点……放松。因为你知道害怕是安全的。我在。”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个孩子在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

“现在你不读了。你一直在紧张。你怕我。你觉得我不安全。”

他把叉子放回盘子里，推到一边。

“我没有变。是你开始想我了。”

我看着他。

“你以前不会想我。你只是用我。”

那天晚上我没有读书。他也没有说话。我们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低。他坐在沙发那头。我坐在这头。

中间隔了三个靠枕的距离。

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人物说话很慢。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我在数靠枕上的花纹，一朵一朵，数到第七朵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在数。”

我没有回头。

“数什么？”

“靠枕上的花。”他说，“你紧张的时候会数东西。数瓷砖，数楼梯，数书页。你以前读恐怖小说的时候，数到一半就会停下来，因为故事比数数更吓人。”

“你现在不数了。”他说，“你只是数。数完了，还是紧张。”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捧着一本书。书封上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的眼睛，在月光下很淡。

他在看书。一页一页地翻。很慢。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了很久。

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看我站的方向。

“你读到这一页的时候哭过。”他说，“第四十七页。你忘了。我记得。”

月光照着他的脸。七八岁的脸。很安静。

“你怕的东西，我都记得。”他说，“因为你的害怕，是我唯一有的东西。”

我没有走过去。我退回卧室，关上门。门锁轻轻响了一声。

我坐在床边，听见外面翻书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走到门口，停住。

“你锁门了。”

我没有回答。

“你以前不锁门的。”

我还是没有回答。

“你怕我。”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门外站了很久。后来脚步声远了。我掀开被子，看见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夜灯光。很淡，很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本书，翻到第四十七页。

他在等我出去。

我没有出去。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他就坐在门口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手里还攥着那本书。书签夹在第四十七页。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很黑。

“你睡得好吗？”

“还行。”

“你做梦了。”

“没有。”

“你喊了一声。”

“喊什么？”

“你喊‘不要回头’。”他站起来，把书递给我，“你读到的那一页，那个女人回头了。你不想让她回头。”

我接过书。书页有点卷。是他攥了一夜的痕迹。

“你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因为你锁门了。”他说，“你以前不锁。你锁门，说明你在怕。你怕的时候，我应该在外面。”

“你不是应该。”

“我习惯了。”

他说完就走进厨房，去热牛奶。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那本书，听见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很日常。像一个家。

可我知道，那个家，正在一点点变成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