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单家酒坊的酒溜子就开始滴答出酒液。九儿自己转着轮椅,从后院一路滑到酒坊,木轱辘碾过青石板,稳得很。廊下堆着新收的红高粱,她路过时随手捻起两颗,指尖一搓就碎开,壳薄仁饱,是顶好的酿酒粮。
老掌柜正守着酒缸接酒,见她进来,忙笑着打招呼:“少奶奶早。头锅槐花酒刚出,香得直钻鼻子。”
“您早。”九儿转着轮椅凑到缸边,低头闻了闻,酒气里裹着清甜的花香,不冲不淡,“再等一炷香,截了尾酒,头酒单独装坛,存西窖最里面,那儿恒温。”
“哎,记下了。”老掌柜连连点头。这高密东北乡酿酒的师傅多,可像九儿这样心思细、准头狠的,独一份。她腿虽不便,可酒坊里大小事,没有她拿不准的。
余占鳌扛着扫帚从院外进来,刚扫完晒场,额角挂着汗。看见九儿在酒坊里,赶紧几步走过来:“咋自己跑这儿来了?门口那道坡陡,也不喊我搭把手。”
“就那点坡,我还能对付。”九儿眼皮都没抬,指尖划过酒缸沿上的瓷纹,“真等你,黄花菜都凉了。我又不是泥捏的,转个轮椅还能摔着?”
余占鳌嘿嘿笑,也不反驳。那坡前几天还坑坑洼洼,是他半夜趁着月光填平的,又铺了层碎石子,就为了她走得稳当。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搭了下轮椅靠背,没使劲推,就跟在旁边:“李掌柜昨天捎信,说今天来订酒,估摸快到了。”
“知道。”九儿点点头,“他要的槐花酒,给他留十五坛,再搭五坛三年陈高粱,价钱按之前说的降一成。他是老主顾,别亏了人家。”
“都听你的。”余占鳌说着,转身去给她倒热水。
没半炷香的工夫,李掌柜就带着伙计来了。一进院就闻着酒香,连连拱手:“九儿姑娘,占鳌兄弟!我可是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九儿转着轮椅迎到廊下,抬手示意坐:“李掌柜客气。酒都给你留出来了,待会儿你尝尝,要是不合心意,咱们再调。”
“哪能不合心意!”李掌柜坐下,接过余占鳌递的茶,“你九儿姑娘酿的酒,我放一百个心。就是上次说的量,能不能再添五坛?我那酒馆里,天天有人问这槐花酒,供不应求啊。”
九儿端着茶碗,轻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李掌柜,不是我不给你。这槐花酒,一季就三十坛,县里张老板订了十坛,乡里留五坛散卖,给你十五坛已经是挤出来的。真要多了,我就得往酒里掺东西,砸招牌的事,我不能干。”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李掌柜琢磨了琢磨,知道她说一不二,只好点头:“行,十五坛就十五坛!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
当下就立了字据,李掌柜坐了会儿就走了。余占鳌把人送到门口,回来就看见九儿正转着轮椅,对着账本核坛数。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行啊你,三言两语就把事儿办了。我还以为你得跟他磨半天。”
“做生意靠的是货好,不是磨嘴皮子。”九儿把账本合上,“走,去晒场看看。今早翻的高粱,估摸这会儿该翻第二遍了。”
晒场就在院墙外,平平整整一片空地,晒满了红高粱,远远看去像铺了层红金。九儿自己转着轮椅过去,小土坡处微微欠身,手上加了把劲,轮椅就稳稳上去了。余占鳌跟在旁边,手里拿着木耙,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这边晒得不均,”九儿指着西边角落,“那儿背阴,再往东边扒拉扒拉。”
“好嘞。”余占鳌应着,挥着木耙翻粮。阳光晒在他背上,褂子都湿透了。
九儿坐在轮椅上,时不时指点两句,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记着翻晒的次数和时间。正记着,就听见一阵脚步声,豆官举着个网兜,带着几个半大孩子跑过来,一头扎进晒场里,踩得高粱哗哗响。
“豆官!”九儿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
豆官一下子站住了,回头看见九儿脸沉着,慢慢挪过来,抠着衣角:“娘……”
“谁让你往晒场里跑的?”九儿看着他,“粮食是用来酿酒、吃饭的,踩脏了怎么吃?我平时怎么跟你说的?”
豆官低下头,小声说:“我错了……”
余占鳌赶紧过来打圆场:“嗨,小孩子家,跑两步怕啥。回头爹扫扫就完了。”
“你别护着他。”九儿瞪余占鳌一眼,又看向豆官,“犯了错就要受罚。去,把踩乱的高粱都扒回原位,扒不完中午不许吃饭。”
“哦……”豆官应着,乖乖走过去,用小手扒拉高粱。
余占鳌还想再说,九儿一个眼神扫过来,他赶紧闭了嘴,冲儿子挤了挤眼睛,意思是“爹也救不了你”。
等翻完第三遍粮,日头已经偏西了。豆官也把踩乱的地方收拾好了,满头大汗地站在一边。九儿招招手叫他过来,掏出手帕给他擦脸:“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豆官点点头,“以后不踩粮食了。”
“嗯。”九儿语气软下来,“去玩吧,晚上给你蒸鸡蛋羹。”
豆官一下子笑了,喊了一声“谢谢娘”,转身又跑了。
余占鳌推着轮椅往回走,笑着说:“你啊,对孩子太严。”
“不严不成器。”九儿淡淡道,“总不能跟你似的,天天野得没边。”
“我那叫闯荡。”余占鳌笑,推着轮椅慢慢走,晚风拂过来,带着高粱的香气。
回到院里,天已经擦黑了。老管家端了晚饭过来,小米粥、玉米面饼,还有一碟拌黄瓜。豆官玩饿了,抓起饼就啃,吃得满脸都是渣。九儿一边给他擦,一边让他慢点儿,余占鳌坐在旁边,就着黄瓜喝粥,吃得香。
吃完饭,豆官自己跑去西屋睡了——他早就能自己铺床睡觉,不用人操心。九儿坐在桌边整理账本,油灯的火苗晃啊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余占鳌端了盆热水进来,放在她脚边,蹲下来:“泡泡脚,解解乏。今天跑了一天晒场,腿该僵了。”
九儿没拒绝,自己弯腰脱了鞋袜,把脚放进水里。水温刚好,烫得人浑身舒展。余占鳌蹲在旁边,手掌伸进水里,托着她的伤腿,轻轻按揉脚踝。他力道拿捏得准,揉得僵了一天的筋脉慢慢松开,酸涨感一点点散了。
“今天李掌柜说,县里新开了家洋布庄,”九儿忽然开口,“等过两天闲了,你推我去看看?给豆官扯块布做新衣裳。”
“行啊。”余占鳌抬头笑,“你也扯一块,做件新褂子。红色的,你穿好看。”
“都多大岁数了,还穿红的。”九儿别过脸,耳尖有点热。
“多大岁数都能穿。”余占鳌手上的动作慢慢往上,越过脚踝,停在小腿肚上,轻轻摩挲着,“我媳妇穿啥都好看。”
九儿拍了下他的手:“别闹,揉你的腿。”
余占鳌低笑一声,凑过来,声音哑了些:“光揉腿哪儿够啊。”
他说着,伸手揽住她的腰,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九儿没躲,只是瞪了他一眼:“你就没个正形。”
“跟你还要什么正形。”余占鳌低头,吻落在她的唇角,带着点高粱酒的香气。这个吻不疾不徐,带着点磨人的温柔,唇瓣轻轻碾过,像风吹过高粱穗。
九儿呼吸慢慢乱了,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没推他。余占鳌的手顺着她的腰侧慢慢往上,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布衫,也能烫得人皮肤发紧。他吻得深了些,舌尖轻轻撬开她的唇齿,带着点霸道的温柔。
九儿闷哼一声,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嘤咛,细得像蚊子叫,刚出口就散了。余占鳌听见了,低笑一声,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他没急着做别的,就这么抱着她吻,像是要把一天的念想都揉进去。
好一会儿才分开,九儿脸颊泛红,别过头去:“行了,水都凉了。”
“凉了就倒了。”余占鳌拿起布巾,给她擦干净脚,又伸手扶着她的胳膊,“慢点儿,往炕边挪。”
九儿自己撑着桌子,慢慢挪到炕沿,脱了外褂躺进去。余占鳌也脱了鞋上炕,躺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胸膛宽阔暖和,像堵厚实的墙。
“九儿。”他低声喊她的名字,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嗯?”
“等忙完这阵,我推你去河边走走吧。”他说,“听说那边芦苇都开了,白花花一片,好看得很。”
“好啊。”九儿轻轻应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窗外的风刮过高粱地,沙沙地响。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平稳的呼吸,还有油灯偶尔噼啪的响声。
九儿闭着眼,心里很安稳。她从前总觉得,残了一条腿,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院子里了。可现在才知道,只要身边有个人,心里有份盼头,就算坐着轮椅,也能看遍所有好看的风景。
余占鳌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他这辈子打打杀杀,什么苦都吃过,从来没想过能有这么安稳的日子。有酒坊,有儿子,有怀里的女人。
就这么过一辈子,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