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梢的风一刮,高密东北乡的高粱就红透了。
漫山遍野的红,像烧到天边的火,风一吹就翻着红浪,空气里全是高粱籽的甜香。单家酒坊的收粮秤就支在院门口,余占鳌光着半边膀子,拎着麻袋过秤,胳膊上的肌肉疙瘩绷得紧紧的,喊起斤两来嗓门洪亮,半里地都能听见。
九儿坐在廊下的轮椅上,面前摆着个簸箕,手里捻着几颗高粱。旁边摊着账册,她眼尖,远远瞅见第三只麻袋里的成色不对,抬手就喊:“等等。”
那边正扛着麻袋要往里走的粮贩子顿住脚,余占鳌也回头看:“咋了?”
“第三袋,倒出来看看。”九儿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那粮贩子王二脸一下子就紧了,搓着手笑:“少奶奶,都是好粮,今早刚从地里割的,您放心。”
“放不放心,看了再说。”余占鳌一听九儿这话,上前一步,拎起麻袋口“哗啦”就倒在地上。表层确实是籽粒饱满的红高粱,底下却掺了小半筐瘪壳、青粒,还混着不少沙土。
余占鳌脸“唰”就沉了,攥着拳头就要往前凑:“好你个王二,敢往我单家酒坊掺假?活腻歪了?”
“别动手。”九儿及时开口,轮椅转过来一点,看着王二,“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也不难为你。掺假的粮拉回去,以后你家的粮,单家不收了。还有,你去跟十里八乡收粮的都说说,单家酒坊收粮,要的是干净、饱满,想耍心眼的,趁早别来。”
王二脸涨得通红,连声应着,赶紧把粮装回麻袋,灰溜溜地拉走了。旁边等着卖粮的乡亲们都看傻了,随即有人喊:“九儿姑娘好眼力!这王二惯会耍小聪明,也就你能治他!”
余占鳌挠挠头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笑得憨:“行啊你,我都没看出来,你离这么远就瞅见了?”
“干了多少年酒坊了,这点眼力都没有?”九儿斜他一眼,把手里的高粱扔回簸箕,“收粮就得细心,一丁点儿掺假,酿出来的酒就差着味道。做生意,凭的是良心,也是眼力。”
“是,少奶奶教训的是。”余占鳌故意拖长声调逗她,顺手给她拢了拢肩上的坎肩,“风凉了,别坐久了。我盯着就行,你回屋歇着。”
“不用,我在这儿坐会儿。”九儿摇头,看着院门口排队卖粮的乡亲,“今年收成好,粮多,酿出来的酒也能多存点。往后鬼子说不定还来,多存点酒,多存点粮,心里踏实。”
余占鳌点点头,没再说啥,转身又去忙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却透亮——九儿看着是个女人家,心里的盘算,比他这个大老爷们周全十倍。有她在这个家,就像定海神针似的,啥事儿都稳当。
正忙着,院里“咚”的一声响,跟着是豆官的惊呼。
九儿抬头一看,就见儿子站在酒曲筐旁边,半筐酒曲扣在地上,撒得满地都是。小家伙也知道闯了祸,站在那儿抠衣角,抬头看见九儿看过来,赶紧低下头。
“豆官。”九儿声音沉了些。
豆官慢慢挪过来,小声喊:“娘……我不是故意的,我想闻闻香不香,就碰倒了。”
余占鳌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一看满地酒曲,又看看儿子耷拉着的脑袋,赶紧护在前面:“嗨,不就半筐酒曲嘛,没事没事,爹捡起来就行。小孩子家,毛手毛脚正常。”
“你别护着他。”九儿瞪余占鳌一眼,又看向豆官,“酒曲是酿酒的根本,糟蹋粮食就是坏良心。今天你闯的祸,自己收拾。把地上的酒曲都捡出来,脏了的不能要,干净的收回筐里。捡不完不许吃饭。”
“哦……”豆官扁扁嘴,没敢哭,蹲下去就用小手捡酒曲。
余占鳌看着心疼,冲九儿挤眼睛:“他才多大点事儿,至于吗?我帮他捡得了。”
“你敢。”九儿瞥他,“都是你惯的,一天天没上没下的。你要是闲得慌,就跟他一起捡。”
余占鳌没辙,只好也蹲下去,跟儿子一块儿捡。父子俩头挨头,蹲在地上扒拉酒曲,豆官还时不时偷偷抬头看九儿,小声问:“爹,娘是不是生气了?”
“没事,你娘就是嘴硬。”余占鳌压低声音,“捡完爹给你偷花生吃。”
九儿坐在廊下,看着父子俩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嘴角偷偷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她不是心狠,就是觉得男孩子得管,不能惯得无法无天。可看着余占鳌那么大个子,蹲在地上跟儿子一起捡碎酒曲,又觉得有点好笑。
晌午刚过,张俊杰来了。
他穿了件布长衫,看着像个走亲戚的读书人,进门就冲余占鳌使了个眼色。余占鳌会意,跟着他进了里屋,九儿也转着轮椅跟进去了。
“有事儿?”余占鳌开门见山。
“嗯。”张俊杰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县里的同志要往山里转移,路过咱们这儿,想在酒坊躲两天。鬼子最近查得严,村里不安全,酒坊人多眼杂,反而不容易被怀疑。”
余占鳌刚要答应,九儿先开口了:“人什么时候来?几个人?”
“两个,后天夜里到。”张俊杰说,“都是自己同志,放心。”
“行是行,就是得安排妥当。”九儿思忖着,“酒坊最里面的暗窖,旁边有个夹层,当初我爹修的,藏东西用的,地方不大,挤两个人还行。入口在酒缸后面,不知道的人找不着。”
她顿了顿,又说:“来了之后,就说是我远房表哥,来帮忙收粮的。平时就在酒坊里干活,少露面。吃饭我叫人送过去,别跟旁人接触。暗语也定一个,就说‘找掌柜的打五斤陈酒’,对得上就是自己人。”
张俊杰眼睛一亮:“还是你想得周到。我之前还担心藏不住,这么安排就稳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九儿淡淡道,“鬼子精得很,半点马虎不得。真要是出了事,酒坊不要紧,人得保住。”
余占鳌在旁边听着,拍了拍胸脯:“到时候我在外面盯着,谁敢来查,我先挡着。真要是动起手来,我弟兄们都在院外,招呼一声就到。”
“尽量别动手。”九儿摇头,“动手就暴露了,得不偿失。能蒙就蒙,蒙不过去再想别的法子。你啊,别一遇事就想着打打杀杀。”
“知道了,听你的。”余占鳌嘿嘿笑。
张俊杰坐了会儿就走了,免得惹人怀疑。余占鳌送他到门口,回来就看见九儿正转着轮椅往酒坊去,赶紧跟上去:“你去干啥?我去收拾夹层就行了。”
“我去看看宽不宽,再拿两床褥子过去。”九儿说,“山里来的同志,一路奔波,别让人家受委屈。”
余占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这媳妇,嘴硬心软,看着厉害,心里比谁都热乎。
过了几天,收完了粮,酒坊就开酿了。
九儿琢磨着新方子,往年都是纯高粱酒,今年她想试试加半筐槐花进去,酿出来的酒带点花香,说不定更受女眷和城里人的喜欢。她跟老酿酒师傅商量了两回,定了比例,头一锅就试酿。
出酒那天,院里飘着不一样的香——既有高粱的醇厚,又混着点槐花的清甜,闻着就舒服。余占鳌早就守在酒溜子旁边,眼巴巴等着,刚接了小半碗,就端起来要喝。
“等等!”九儿喊他,“刚出来的酒冲,你慢点儿。”
“没事,我酒量好。”余占鳌说着,一仰头就灌了一大口。结果酒劲混着花香冲上来,他一下子呛住了,咳得脸都红了,捂着胸口直喘气。
豆官在旁边拍着手笑:“爹笨!爹喝酒呛到了!”
九儿也忍不住笑了,递给他一碗水:“让你慢点儿不听,急什么。”
余占鳌顺过气,砸吧砸吧嘴,眼睛亮了:“哎,别说,还真好喝!甜丝丝的,又不辣嗓子。比纯高粱酒顺口!”
“那是。”九儿得意,“等这酒存上半年,味道更醇。以后咱们分两种,纯高粱的卖给汉子们喝,槐花的卖给女眷和城里来的客人,还能多卖俩钱。”
“你就是会打算。”余占鳌笑着,又舀了小半碗,递到九儿嘴边,“你尝尝,确实不错。”
九儿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入口绵柔,回甘里带着槐花的清香气,确实不错。她点了点头:“还行,下次槐花再多放半两试试。”
豆官也凑过来:“娘,我也想喝!”
“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九儿拍了下他的脑袋,“去玩去,等会儿给你吃蜜枣。”
豆官噘着嘴跑了。余占鳌看着九儿嘴角的笑,心里比喝了蜜酒还甜。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酒坊就熄火了。
豆官疯玩了一天,早就困了,自己爬上炕,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匀净。
九儿坐在桌边算账,油灯的火苗晃啊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余占鳌端了盆热水进来,放在她脚边,蹲下来给她脱鞋泡脚。
“今天累着了吧?”他一边试水温,一边问。
“还好。”九儿翻着账册,“今天算下来,今年的酒,比去年能多酿三成。等这批新酒存好了,留一部分给山里的同志送去,他们在山里,天寒地冻的,喝点酒暖身子。”
“行,我记着。”余占鳌点点头,双手捧着她的伤腿,轻轻按揉。热水泡得皮肤发红,他的手掌温热,力道刚好,揉得僵了一天的腿慢慢舒展了。
九儿手里的笔慢慢停了,低头看着他的头顶。他头发里还沾着点高粱屑,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是打鬼子的时候留下的。她心里软乎乎的,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余占鳌抬头看她,笑了:“咋了?”
“没咋。”九儿收回手,继续翻账册,“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是挺好。”余占鳌也笑,手上没停,“有酒坊,有豆官,有你。就算天天吃粗粮,我也觉得香。”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灯噼啪的响声,还有里屋豆官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刮过高粱地,沙沙地响,像一首温柔的歌。
九儿看着账册上的数字,听着身边男人沉稳的呼吸,看着里屋儿子熟睡的身影,忽然觉得,这辈子受的那些苦,好像都值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有风雨,也有晴天。只要一家人守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2
有点意思——看得不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