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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刀杀人

高粱依旧红

入伏的日头烤得高粱地直冒热气,单家酒坊的晾棚里蒸着酒,竹帘半卷,湿热的气裹着焦香往人毛孔里钻。九儿坐在轮椅上理账,狼毫笔蘸着松烟墨,在毛边纸上落得利落,一坛酒对应一笔进项,分毫都不含糊。桌角码着用油纸包好的酒曲,方方正正摞成一叠。

豆官举着个竹编的蝈蝈笼,从院外噔噔跑进来,后头跟着大黄狗,吐着舌头追得紧。他光顾着回头逗狗,没留神廊下的门槛,往前一扑,正撞在桌腿上。桌角的酒曲包晃了三晃,哗啦散下来半摞,麸曲混着细沙土撒了一地。

“看你跑的。”九儿手快按住剩下的几包,抬头瞅他,眉峰微蹙,却没厉声,“没看见这儿摆着东西?”

豆官攥着蝈蝈笼站在原地,脚尖蹭着地,小声嘟囔:“大黄咬我裤脚……”

“它咬你你就往酒坊撞?”九儿把笔搁在砚台上,冲旁边偏了偏头,“灶房边上有笤帚,扫了去。仔细挑出沙土,别糟践东西。”

话音刚落,院门口咚的一声闷响。余占鳌扛着一捆刚砍的高粱秆进来,青叶上还沾着露水,往墙根一撂,尘土扬起来半尺高。他一眼瞅见地上的狼藉和耷拉着脑袋的儿子,大步跨过去,大手一抄就把豆官举起来架在脖子上:“嗨,多大点事儿,看把孩子拘的。”

“你放他下来。”九儿斜他一眼,“就你惯着,再惯得他没上没下。”

“男孩子家,皮实点才叫爷们。”余占鳌把豆官往地上一放,冲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玩去吧,这儿爹收拾。”

豆官如蒙大赦,拎着蝈蝈笼一溜烟窜了。九儿气得用笔杆点他:“余占鳌,酿出杂味酒,我唯你是问。”

“杂味我全包了,喝死我算。”余占鳌嘿嘿笑,抄起笤帚扫着地,大手力道足,几下就把散曲扫成一堆,“我像他这么大,都敢摸马蜂窝了,他这算啥。”

“你还好意思提。”九儿嗤了一声,低头接着理账,眼角却扫着他后背——褂子溻出好大一片汗印,脊梁宽得像堵墙。她没再多说,伸手把桌边晾着的绿豆汤往他那边推了推。

正安静着,院门口忽然传来哐哐的踹门声,公鸭嗓子喊得震天响:“里面的人都出来!”

余占鳌直起腰,眉头瞬间拧成疙瘩,手顺势就摸向腰里别着的匕首——那是打鬼子时缴的,刃口快得能削发。“哪来的货,找死来了。”他说着就要往外闯。

“站住。”九儿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他脚步顿住,“先看看是谁。别上来就亮刀子。”

“看啥看,敢来老子门口撒野,我废了他。”余占鳌嘴里这么说,脚步却停了,就站在晾棚口,冷着脸往外瞅。

三个人晃了进来。领头的是保安队的刘黑子,一身黑制服绷在肥膘上,腰里别着盒子炮,嘴里叼着烟卷,一脸横肉。他扫了一圈晾棚里的酒坛,皮笑肉不笑:“哟,占鳌兄弟,九儿姑娘,忙着啊。”

“刘队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九儿转着轮椅往前挪了挪,语气平淡。

“公事。”刘黑子吐了烟蒂,用脚碾得粉碎,“皇军新近下的命令,各商铺酒坊一律交治安捐。你这酒坊规模不小,每月十块大洋。三天之内交齐,不然……”他嘿嘿笑两声,手按上枪柄,“就别怪兄弟不讲情面,封了酒坊,拿人顶差。”

余占鳌听完,当时就笑了,笑声里带着股匪气的冷。他往前跨了一大步,个子高,站在刘黑子跟前像座铁塔,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十块大洋?刘黑子,你穷疯了?敢跑到我单家酒坊来抢钱?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怎么?你想抗捐?”刘黑子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喊,“这可是皇军的命令!你敢不服,当心把你当八路抓起来!”

“我倒要看看谁他妈敢!”余占鳌嗓门一沉,手已经抓住了匕首柄,浑身的戾气都散出来。他打了半辈子仗,杀过鬼子,抢过地主,还从没被这么个狗汉奸堵上门敲诈过。

“余占鳌。”九儿又开口了。她抬眼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火气,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劲儿,“你站过来。”

余占鳌回头看她,眉头皱得死紧:“九儿,你别管。这狗东西都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我跟他废什么话!”

“我让你站过来。”九儿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分量却重,“你今天捅了他,拍拍屁股进山了,这酒坊怎么办?豆官怎么办?院里这老老少少,都跟着你躲山沟里去?”

余占鳌胸膛剧烈起伏着,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终重重哼了一声,松了手,往旁边一站,脸黑得像锅底,明显压着一肚子火。

九儿这才转向刘黑子,脸上带着点淡笑:“刘队长,你也看见了,我们就是个小本生意,一坛子酒赚不了几个铜板,十块大洋真拿不出。您容我们两天,凑凑看,能凑多少是多少。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把事做绝。”

刘黑子瞅了瞅旁边浑身冒寒气的余占鳌,也不敢真逼急了——真动手,他仨加起来都不够余占鳌打的。他顺着台阶下:“行,那就给你们两天。两天后我再来,要是凑不齐,可就别怪兄弟不给面子了。”说完带着俩兵,灰溜溜地走了。

人一走,余占鳌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竹帘哗哗响:“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今晚我就带两个弟兄,半道上堵他,揍得他爹妈都认不出来!”

“你揍完了呢?”九儿看着他,语气平静,“揍完他,日本人立马来扫荡,酒坊烧了,豆官跟着遭罪。你余占鳌一条命不值钱,拉着一大家子给你垫背?”

“那你说咋办?就眼睁睁看着他欺负上门?”余占鳌嗓门大,带着点火气,“我余占鳌混了这么多年,还没受过这窝囊气!”

“气不能当饭吃。”九儿转着轮椅到桌边,拿起账册翻了两页,“我前儿听张俊杰说,这刘黑子最近监守自盗,偷日本人的军粮卖给粮贩子,赚了不少黑钱。警备队的王队长跟他向来不对付,正愁抓不着他的把柄。”

余占鳌愣了愣,随即摸着下巴琢磨:“你的意思是……把这事捅给王队长?让他们狗咬狗?”

“嗯。”九儿点头,“不用咱们动手,递句话就行。既收拾了他,又不至于引火烧身。”

“费那劲干啥。”余占鳌撇撇嘴,“依我说,夜里往他家粮囤里塞两袋军粮,再点一把火举报,人赃并获,他直接就死透了。”

“你就会添乱。”九儿白他一眼,“塞粮万一留下痕迹,反倒把咱们扯进去。王队长本来就想办他,有个由头就够了。你那套野路子,少用。”

余占鳌想了想,哼了一声:“行,就听你的。就这一回啊,下次再让我碰见这孙子,我照样揍他。”

九儿没理他,转头打发人去给张俊杰捎信。

过了两天,县里就传来消息:刘黑子被警备队抓了,从他家搜出好几袋军粮,定了个通匪倒卖军粮的罪名,直接关进了大牢。保安队群龙无首,哪还顾得上来收什么治安捐。

酒坊的风波就这么平了。

当天晚上,老管家炖了条草鱼,蒸了玉米面饽饽,还烤了几个红薯,糖油流得满手黏。豆官趴在桌边,盯着红薯直咽口水。余占鳌拎了坛陈酒,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又给九儿倒了小半杯:“行啊你,三言两语就把事办了。我还以为非得动刀子不可。”

“就知道动刀子。”九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醇厚,辣得她微微皱眉。

豆官伸手去抓鱼,被九儿用筷子轻轻打了下手背:“有刺,我给你挑。”说着夹了块鱼腹,仔细挑了刺,放在儿子碗里。豆官嘿嘿笑,埋头吃起来。

余占鳌看着,端起酒碗跟她碰了碰:“行,你厉害。我余占鳌这辈子,就服你一个。”

“少来这套。”九儿斜他一眼,嘴角却微微往上翘了翘。

吃完饭,天彻底黑透了。豆官吃撑了,又疯跑了会儿,早就困得睁不开眼,自己爬上炕,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饽饽。

九儿坐在油灯下缝补衣裳,是余占鳌的褂子,前几天砍高粱的时候被枝桠刮破了个大口子。她针线细,针脚走得又密又齐。正缝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带着点淡淡的酒气,紧接着一双胳膊伸过来,从后面牢牢圈住了她的腰。

余占鳌的下巴搁在她肩窝,胡茬扎得她脖子发痒,呼吸洒在皮肤上,热热的。“还缝呢?”他低声说,声音哑哑的,带着点磁音,“明天再缝能死啊。”

“就快完了。”九儿手没停,“你别晃,针戳着你。”

“戳不着。”余占鳌不依,蹭了蹭她的脖子,手臂收得更紧了点。他的手放在她腰上,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布料,动作有点粗,带着点不容躲闪的霸道,不是小心翼翼的讨好,是熟稔夫妻的亲近。

九儿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他了。“一身酒气。”她嗔了一句,声音却软了下来。

“就喝了两碗。”余占鳌低笑,侧过头,在她脖颈上吻了一下。那吻带着点烫人的热度,顺着侧颈往上,落在她耳后。他没什么章法,就是凭着一股子劲儿,像他这个人,烈得直接。

“别闹,豆官在里屋呢。”九儿偏了偏头,声音里没多少真的抗拒。

“他睡得沉,打雷都醒不了。”余占鳌咬了咬她的耳垂,声音压得很低,“想你了。”

九儿没说话,耳尖却慢慢红了。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叠在一起,缠缠绵绵的。窗外的风刮过高粱地,沙沙地响,混着远处的蛙鸣,夜里的空气都带着点湿热的甜意。

余占鳌的手慢慢往上,停在她腰侧,轻轻揉了揉。他没再做更出格的事,就这么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皂角的香气,混着点淡淡的酒香,心里头安稳得厉害。他混了半辈子,打家劫舍,枪林弹雨,从来没想过能有这么一天,有个女人,有个孩子,有个热乎的家。

“九儿。”他闷声喊她的名字。

“嗯?”

“等高粱熟了,我推你去地里看看。”他说,“今年穗子大,酿出来的酒肯定香。头一坛,先给你尝。”

“再说吧。”九儿轻轻应着,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指尖碰到他结实的肌肉,滚烫的。

油灯慢慢燃着,灯花噼啪一响,溅起点点亮光。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平稳的呼吸,还有里屋豆官均匀的鼾声。2

段评

作者大大,这章看得真带劲,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