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霁是在第三天早上起不来的。
先是嗓子发紧,接着身上发冷,盖了两床被子还是觉得风从骨头缝里过。
她试着起身,头一晕又坐回去,才想起那半盆水凉得实在。
温宁发现得早,端了碗热水进来,摸了摸她额头,脸色就沉了。“周家?”
“不一定。”温霁说,“也可能是夜里。”
温宁没接这句,转身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周家的人来了。
是个中年妇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另有一个小布包。她站在门口没敢直接进,先叫了一声,等温霁应了才进来,把东西搁在桌上,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声音压得很低,说那天是泼洗菜水,没留意墙外有人。
布包里是几味药,配好的,说煎两遍,早晚各一次。食盒里是粥,还温着。
银子是在最后拿出来的,用红纸包着,推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不多,算是……算是个心意。”
温霁看着那包红纸,没立刻动。温宁在旁边站着,也没说话。最后温霁把药收下了,银子让温宁收着,说记在账上,回头再算。
妇人走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温宁把药拿去煎,回来时说了句:“这几日你别出门了。”
“米那边——”
“我送。”
温霁没再争。
后来的日子过得比她想的要慢。
药苦,喝下去胃里发凉,得再吃两口粥压一压。温宁把送货的路线都接了过去,回来时会顺带说两句街上的事,谁家的车坏了,谁又在门口吵架,周家门口那几日干净得很。
温霁大多时候在里屋坐着,偶尔翻翻账本,把之前的数目重新核一遍。
等温宁彻底放心,让她能自己走到铺子前头站一会儿,已经是东方的年关了。
瑞拉这边没什么动静。
街上还是老样子,摊子照常支着,行人裹得严实,脚步比夏天快些,谁也没为哪个日子停一停。
温宁听人说,本地人过的是另一套节,日子不同,讲究也不同,无非是家里吃顿好的,教堂里坐一坐。
温霁倒不在意这些。她穿得比平时厚实,也讲究些——外头是件藏青的棉袍,滚了一圈深色的毛边,里头是月白的中衣,领口和袖口都绣了细密的暗纹。
头上戴了顶小帽,帽檐压得低,把额前碎发都收进去了。
冷是真冷。她呼出的气在眼前散开,指尖露在外面一会儿就发麻,便又把手缩回袖里。
马修是在午后过来的。
他还是那副样子,袖子放得长,站得离柜台有半步远。看见温霁这身打扮,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开。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他问。
温霁抬起眼。帽檐底下那双眼睛是浅蓝的,颜色很淡,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水面,被柜台上那盏灯一照,显得更清些。
“过年。”她说,“东方的年。一家人聚在一起,包饺子,守岁。”
“饺子。”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太明白。
“面皮包馅,捏成月牙的样子,下锅煮熟。”温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图个团圆的意思。”
马修“嗯”了一声。
温霁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推过去。“新年礼物。”
他看了一眼,没伸手。
“打开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盒子掀开。
里面是一枚玻璃做的装饰,不大,托着一枝蓝色的玫瑰,花瓣薄,透光的时候能看见里面细密的纹路。花枝旁边停着一只蝴蝶,翅膀是半透明的,边缘描了一道极细的银。
“玻璃是外头来的料。”温霁说,“蓝色不好调,做的人费了些功夫。”
马修没说话,手指在盒沿上停了停,又收回去。
温霁看着他,忽然问:“我们是朋友吗。”
马修的动作顿住了。
铺子里很静。外头有马车碾过冻土的声音,咯吱,咯吱,由远及近,又慢慢远了。他垂着眼,像是在想该怎么答,又像是根本没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没说话。
温霁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她把盒子往他那边又推了半寸。“拿着吧。新年好。”
马修把盒子收进袖里,转身走了。门帘晃了一下,风灌进来一点,冷得明显。
温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晃动的帘子,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递盒子时的凉意。
也就是这个时候,视野角落里浮起一行极淡的字。
【任务完成】
温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然后转身回了里屋。锅里还温着水,该去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