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予安在和知夏的聊天框里打了一句话。
“你今天有空吗?”
他看了两遍,没有发。
删掉。
过了一会儿,又打:
“晚上要不要出来走走?”
还是没发。
手机被他放到桌上。
不到半分钟,又拿起来。
其实只是约知夏见面。
不是第一次见。
也不是第一次单独出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准备见她,予安还是会有一点紧张。
尤其是今天。
他状态不算好。
昨晚睡得很晚,早上醒来以后脑袋一直发沉。中午勉强吃了点东西,到了下午,胸口那种说不清的闷又慢慢冒了出来。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等自己好一点再找她。
至少洗个头,换身衣服,让脸色看起来正常一点。
可昨天晚上,知夏说过一句话。
——那个人没有走。
不。
那是他自己想到的。
真正让他记住的,是知夏说:
“别替我决定。”
予安盯着屏幕几秒。
最后重新打字。
“你今天有空吗?”
发送。
这一次没有撤回。
不到一分钟。
知夏回复:
“有啊。”
“怎么啦?”
予安手指停了停。
“想见你。”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太直接了。
他立刻长按那条消息。
撤回的选项刚弹出来,知夏已经回了。
“好。”
紧接着又来一条。
“我也想见你。”
予安盯着那几个字。
撤回按钮还停在屏幕上。
最后,他默默点了旁边。
关掉。
……
傍晚六点十分。
予安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这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只要是见知夏,他总会提前。
不是因为守时。
是怕迟到。
更准确一点,是怕让她等。
街边的人不少。
奶茶店门口站着几个学生,旁边小吃店的油烟被风吹出来,混着十字路口汽车经过的声音。
予安站在路灯下面,低头看手机。
六点十二。
六点十五。
六点十九。
明明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一分钟,他却已经抬头看了好几次。
第六次抬头的时候,他看见了知夏。
她从街对面走过来。
白色上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还拎着一杯没喝完的饮料。
隔着一条街,她也看见了他。
然后抬手挥了挥。
予安下意识站直了一点。
红灯结束。
知夏跟着人群过来。
走到他面前第一句话就是:
“你来多久了?”
“刚到。”
知夏看了他一眼。
予安补了一句:
“真的。”
“几点到的?”
“……”
“予安。”
“六点十分。”
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二十一。
她抬起头。
“我们约的六点半。”
“我知道。”
“那你提前二十分钟干什么?”
“在家也没事。”
知夏眯了眯眼。
予安立刻说:
“这次真的是实话。”
她没忍住笑了。
“我还没说你撒谎。”
“你那个表情已经说了。”
“什么表情?”
“审犯人的表情。”
知夏笑得更明显。
“看来昨天没白审。”
予安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起初聊的都是很普通的东西。
路边新开了一家店。
知夏今天出门差点忘带钥匙。
予安吐槽下午收到的一条广告短信。
谁也没有刻意提他的状态。
这反而让予安轻松了一点。
他最怕的其实不是别人知道他难受。
而是知道以后,对方看他的每一个眼神都变得小心翼翼。
像他忽然成了一件易碎品。
知夏没有。
她还是会笑他。
会跟他抢最后一口饮料。
路过一家店的时候,还突然停下来问:
“这个好不好看?”
予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橱窗里摆着一个很小的毛绒挂件。
“好看。”
“敷衍。”
“我认真看的。”
“你才看了两秒。”
“好看的东西需要看很久吗?”
知夏愣了一下。
然后转过头。
“你最近是不是学坏了?”
予安没听懂。
“什么?”
“会说话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
耳朵有一点热。
“我说的是那个挂件。”
“哦——”
知夏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
“挂件。”
予安不说话了。
她在旁边笑。
走出去一段以后,予安嘴角也没压住。
可那种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走到一个路口时,人突然多了起来。
声音很杂。
车鸣。
说话声。
小孩的哭声。
旁边店铺循环播放的促销广播。
所有声音像突然挤在了一起。
予安的脚步慢了一点。
知夏没有发现。
或者说,她一开始没有表现出来。
“要不要去前面坐会儿?”
她问。
“都行。”
予安回答。
又走了几十米。
胸口越来越闷。
呼吸明明没有问题,他却总觉得下一口气吸不到底。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
所以也知道应该怎么做。
别表现出来。
继续走。
等它自己过去。
他低头看着地面。
“予安。”
“嗯?”
“你走慢了。”
“有吗?”
“有。”
“可能有点累。”
他说完以后,自己愣了一下。
没有说“没事”。
没有说“我挺好的”。
只是说——
有点累。
知夏也没有追问。
她指了指不远处。
“那边有椅子。”
“去坐一下?”
予安点头。
“好。”
两个人走过去。
长椅旁边有一棵树,挡住了大半路灯。
知夏坐在他旁边。
没有靠得特别近。
也没有离得很远。
刚刚好。
予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手机边缘。
过了一会儿,知夏问:
“现在好一点了吗?”
“嗯。”
“真的?”
予安沉默两秒。
“还没有。”
知夏转头看他。
他能感觉到。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想躲开她的视线。
刚偏过头,知夏忽然说:
“别躲。”
予安动作停住。
“什么?”
“别躲开我的眼睛。”
周围的声音好像忽然远了一点。
予安慢慢抬起头。
知夏正在看他。
没有担心到快哭的表情。
也没有同情。
只是很安静地看着。
予安和她对视了不到三秒,又想移开。
“看我。”
知夏说。
声音很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
“你每次难受的时候,都不看人。”
予安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
“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予安没说话。
知夏却笑了一下。
“那天你一直看地上。”
“我以为你害羞。”
“后来才发现,不全是。”
予安低声问:
“那是什么?”
知夏没有替他回答。
“你自己说。”
风从街边吹过来。
树叶轻轻响了一阵。
予安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这可能比在手机上承认“不开心”困难得多。
隔着屏幕,他可以停下来。
可以想很久。
甚至可以把手机扔到一边。
可现在知夏就在他面前。
没有输入框。
没有删除键。
也没有撤回。
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她都会听见。
“我怕。”
两个字很轻。
知夏没有动。
“怕什么?”
予安低下眼睛。
这一次,她没
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她都会听见。
“我怕。”
两个字很轻。
知夏没有动。
“怕什么?”
予安低下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让他抬头。
“怕你看到我这样。”
“哪样?”
“状态不好。”
“然后呢?”
“……”
“我看到以后会怎么样?”
予安回答不出来。
知夏等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看到以后就会觉得你很麻烦?”
他没有说话。
“会觉得你和聊天的时候不一样?”
依旧沉默。
“甚至会后悔认识你?”
予安终于抬起头。
知夏看着他的眼睛。
“是不是?”
很久以后。
他点了一下头。
“嗯。”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真正承认。
不是一句模糊的“不开心”。
也不是“今天有点累”。
而是把藏在那些话后面的东西说出来。
他怕失望。
怕被嫌弃。
怕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值得被喜欢。
知夏却突然问:
“那我现在走了吗?”
予安愣住。
“什么?”
“我看到你状态不好了。”
她摊了一下手。
“然后呢?”
予安看着她。
“我不是还坐在这里吗?”
一句很简单的话。
甚至算不上安慰。
可不知道为什么,予安鼻子突然有一点酸。
他立刻偏过头。
知夏看见了。
“又躲。”
“没有。”
“眼睛都红了。”
“风吹的。”
“哦。”
“真的。”
“嗯,今天的风很厉害。”
她一本正经地点头。
“专门往人眼睛里吹。”
予安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拆穿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太会藏了。”
知夏顿了顿。
“我要是不拆,你真的会一直藏。”
予安的笑慢慢淡下来。
他看着街对面的灯。
“知夏。”
“嗯?”
“你不会觉得累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
昨天隔着屏幕。
今天面对面。
知夏没有像昨天一样说“那是我的事”。
她想了一会儿。
“会。”
予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可知夏继续说:
“我也会累。”
“会不开心,会烦,会有不想说话的时候。”
“我又不是不会累的人。”
予安安静地听着。
“但是予安。”
她看向他。
“累和不想要你,是两回事。”
他怔住。
知夏说得很慢。
像是怕他听不清。
“以后如果我累了,我会告诉你。”
“如果我不开心,我也会告诉你。”
“你不用替我猜。”
“更不用因为一个还没有发生的结果,就提前把自己藏起来。”
予安没有回答。
知夏伸出手。
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听见没有?”
他低声说:
“听见了。”
“记住了吗?”
“尽量。”
“什么叫尽量?”
予安终于笑了。
“二十年的习惯。”
“总要给我一点时间吧。”
知夏也笑。
“行。”
“批准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胸口那种发闷的感觉没有立刻消失。
可予安没有再急着装作正常。
知夏也没有一直问。
她拿着手机给他看刚才刷到的视频。
很无聊。
一只猫试图从纸箱里钻出来,结果屁股卡在外面。
知夏笑得肩膀都在抖。
予安一开始觉得没什么。
看第二遍的时候,也笑了。
“它怎么这么笨?”
“像你。”
“哪里像我?”
“卡住了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予安:“……”
他就知道。
这个人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晚上八点零三分。
两个人准备回去。
走到分别的路口,知夏突然叫住他。
“予安。”
“嗯?”
“今天为什么突然想见我?”
这个问题,他下午就想过。
那时候没想出答案。
现在好像有了。
“因为昨天你说,让我别替你决定。”
知夏看着他。
“所以?”
予安握了握手机。
“所以我想试试。”
“试什么?”
“状态不好的时候,也见你。”
他说完,有一点不好意思。
但没有躲开她的眼睛。
知夏也没有笑他。
她只是看了他几秒。
然后说:
“实验结果呢?”
予安认真想了一下。
“还行。”
知夏皱眉。
“只是还行?”
他笑了。
“很好。”
“这还差不多。”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到家告诉我。”
“好。”
“还有。”
“什么?”
知夏站在路灯下面。
“下次状态不好,也可以见我。”
予安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说“再说吧”。
也没有说“看情况”。
他点头。
“好。”
回去的路上,予安经过一扇玻璃窗。
里面映出他的影子。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脸色也谈不上多好。
可他没有停下来整理。
只是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他忽然觉得。
也许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都不是被看见。
而是你一直以为——
被看见以后,
就不会再被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