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总能发现他的伪装

第二天下午五点十二分。

予安收到知夏的消息。

“吃饭了吗？”

他刚想回复“吃了”，手指落在键盘上，又停住了。

昨晚那句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你终于没有跟我说没事。

予安看了一眼桌上。

一杯已经凉掉的水。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沉默几秒，把刚打出来的“吃了”删掉。

“还没有。”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这种小事上没有下意识骗她。

知夏很快回复。

“为什么没吃？”

“没什么胃口。”

“从中午到现在？”

予安盯着屏幕。

“你怎么知道我中午也没吃？”

对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张截图。

是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的聊天记录。

知夏问过他：

“午饭吃什么？”

他当时只回了一句：

“不知道，等会儿看。”

后来就再也没有提过吃饭。

知夏发来两个字。

“猜的。”

予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不叫猜。”

“那叫什么？”

“查案。”

“哦。”

“？”

“犯罪嫌疑人予安先生，请如实交代。”

予安看着这句话，终于真的笑出了声。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笑声很轻，却让原本安静得有些发闷的屋子突然有了点声音。

他靠在椅背上。

“交代什么？”

“为什么不吃饭？”

“就是不太饿。”

“撒谎。”

予安的笑停了一下。

又来了。

他有时候真的怀疑，知夏是不是在他身上装了什么东西。

别人通常只听他说出口的话。

知夏却总盯着那些没说出口的。

“这次真没骗你。”

“那你今天开心吗？”

看到这句话，予安安静下来。

昨晚，她也是这么问的。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已经回了一句“还行”。

可昨天晚上，他第一次承认自己不开心。

今天再把那扇刚推开一点的门重新关上，好像连他自己都会觉得别扭。

他低头打字。

“比昨天好一点。”

知夏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那还是不好。”

予安怔住。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好一点’，不是‘挺好的’。”

予安看着那句话，半天没动。

有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该拿知夏怎么办。

她不像是在猜他的情绪。

更像是在一点一点认识他。

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笑。

什么时候只是不想让别人担心。

也渐渐分得清，他哪一句“没事”是真的没事，哪一句其实是在说——

别问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予安打出一句：

“你不用每次都这么认真。”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就后悔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拒绝。

他正准备补一句，知夏已经回了。

“为什么？”

“会很累。”

“谁？”

“你。”

这一次，聊天框安静了很久。

“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

消失，又出现。

最后，知夏只发来一句：

“予安，你是不是又替我做决定了？”

他没看懂。

“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会累。”

“所以你就想少告诉我一点。”

“等你觉得我不会累了，再多告诉我一点。”

“是这样吗？”

四条消息，一条接一条。

予安没有回复。

因为她说对了。

他一直都是这样。

会提前猜别人可能有的反应。

会不会失望。

会不会厌烦。

会不会觉得他麻烦。

然后在那些事情真正发生之前，自己先往后退一步。

这样至少有一个好处。

如果最后真的被丢下，他还能告诉自己：

没关系。

我早就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还在吗？”

“在。”

“生气了？”

“没有。”

这两个字发出去的一瞬间，予安自己都觉得不对。

果然。

知夏回：

“抓到了。”

“……”

“你又说没有。”

予安看着屏幕，突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这次是真的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在想什么？”

予安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已经开始暗了。

楼下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又远了。

他盯着输入框。

这一次，没有删掉打好的字。

“我在想，你说得对。”

“哪句？”

“我好像总喜欢替别人决定。”

“觉得别人迟早会累。”

“所以就自己先退。”

消息发出去后，予安的心跳莫名快了一点。

他不习惯这样说话。

太直接了。

像是亲手把一直藏着的东西掀开一角，然后递给另一个人看。

知夏没有开玩笑。

她回：

“那以后别替我决定。”

予安看了很久。

“如果真的有一天你累了呢？”

“那我会告诉你。”

“如果你不告诉我呢？”

“那也是我的问题。”

“可是——”

知夏直接打断他。

“没有可是。”

“予安，我十九岁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看到“十九岁”三个字，予安忽然想笑。

他甚至能想象出知夏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大概会微微皱着眉，一副很认真、又有一点凶的样子。

“知道了。”

他回。

“敷衍。”

“没有。”

“又说没有。”

“……”

知夏发来一个笑脸。

予安也笑了。

可笑过之后，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知夏以前的事。

那天，他其实做了很多准备。

换了好几次衣服。

提前想聊天的话题。

甚至偷偷对着镜子练过，怎么笑起来能自然一点。

现在想想有点傻。

可当时的他是真的害怕。

怕现实里的自己没有聊天时那么好。

怕知夏见到以后，会失望。

真正站到她面前以后，他提前准备好的那些话几乎一句都没用上。

后来知夏问过他：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他没有说。

因为真正的答案不是害羞。

是自卑。

他太希望自己在喜欢的人眼里足够好。

所以每一个不够好的地方，都会被他自己无限放大。

现在想想，他好像直到今天都没有真正改掉这个习惯。

手机又震了一下。

知夏发来两个字。

“所以。”

予安回：

“所以什么？”

“吃饭。”

“……”

“别想转移话题。”

“我没有。”

“你现在去吃饭。”

予安看了眼时间。

五点三十九分。

“现在？”

“对。”

“还早吧。”

“那你准备几点吃？”

“六点？”

“成交。”

知夏又补了一句：

“六点十分我要检查。”

予安没忍住。

“吃饭还有检查的？”

“有。”

“谁规定的？”

“我。”

“……”

“有意见？”

予安看着屏幕，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没有。”

这一次，知夏没有拆穿。

她只回了一个字。

“乖。”

予安愣住。

两秒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耳朵有点热。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把手机翻回来。

那个字还安静地停在那里。

他看了好一阵，才起身去找东西吃。

六点零七分。

予安拍了一张晚饭的照片发过去。

知夏几乎秒回。

“不错。”

“真的吃了？”

“照片都给你了。”

“谁知道是不是网图。”

予安无奈。

“那要怎么证明？”

“拍你自己。”

看到这四个字，他动作停住。

“为什么？”

“我要看看你有没有偷偷把饭倒掉。”

“我为什么要把饭倒掉？”

“因为你有前科。”

“我什么时候有前科了？”

“刚才。”

予安笑着拿起手机。

前置摄像头打开。

屏幕里出现自己的脸。

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头发。

手抬到一半，又停了。

第一次见知夏之前，他也是这样。

总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

精神一点。

正常一点。

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弄。

随手拍了一张。

照片里的他头发有点乱，脸色也不算好，因为没准备，表情甚至有些呆。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以前这种照片，他一定会删。

这次没有。

他点了发送。

知夏很快回复。

“收到。”

紧接着又是一条。

“鉴定完毕。”

“什么？”

“确实在吃饭。”

予安笑。

“就这个？”

“还有。”

“什么？”

聊天框上方显示：

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一句话跳出来。

“今天的予安看起来，比昨天轻松一点。”

予安的手停在屏幕上。

他没有问她怎么看出来的。

现在想想，答案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知夏看见的，从来都不是他费尽力气准备好的那个自己。

不是最会照顾人的自己。

不是永远温柔的自己。

也不是那个每次都说“没事”的自己。

她看见的，偏偏是那些最容易被他藏起来的地方。

奇怪的是，以前予安最害怕的，就是被人看见这些。

知夏发来两个字。

“所以。”

予安回：

“所以什么？”

“吃饭。”

“……”

“别想转移话题。”

“我没有。”

“你现在去吃饭。”

予安看了眼时间。

五点三十九分。

“现在？”

“对。”

“还早吧。”

“那你准备几点吃？”

“六点？”

“成交。”

知夏又补了一句：

“六点十分我要检查。”

予安没忍住。

“吃饭还有检查的？”

“有。”

“谁规定的？”

“我。”

“……”

“有意见？”

予安看着屏幕，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没有。”

这一次，知夏没有拆穿。

她只回了一个字。

“乖。”

予安愣住。

两秒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耳朵有点热。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把手机翻回来。

那个字还安静地停在那里。

他看了好一阵，才起身去找东西吃。

六点零七分。

予安拍了一张晚饭的照片发过去。

知夏几乎秒回。

“不错。”

“真的吃了？”

“照片都给你了。”

“谁知道是不是网图。”

予安无奈。

“那要怎么证明？”

“拍你自己。”

看到这四个字，他动作停住。

“为什么？”

“我要看看你有没有偷偷把饭倒掉。”

“我为什么要把饭倒掉？”

“因为你有前科。”

“我什么时候有前科了？”

“刚才。”

予安笑着拿起手机。

前置摄像头打开。

屏幕里出现自己的脸。

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头发。

手抬到一半，又停了。

第一次见知夏之前，他也是这样。

总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

精神一点。

正常一点。

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弄。

随手拍了一张。

照片里的他头发有点乱，脸色也不算好，因为没准备，表情甚至有些呆。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以前这种照片，他一定会删。

这次没有。

他点了发送。

知夏很快回复。

“收到。”

紧接着又是一条。

“鉴定完毕。”

“什么？”

“确实在吃饭。”

予安笑。

“就这个？”

“还有。”

“什么？”

聊天框上方显示：

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一句话跳出来。

“今天的予安看起来，比昨天轻松一点。”

予安的手停在屏幕上。

他没有问她怎么看出来的。

现在想想，答案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知夏看见的，从来都不是他费尽力气准备好的那个自己。

不是最会照顾人的自己。

不是永远温柔的自己。

也不是那个每次都说“没事”的自己。

她看见的，偏偏是那些最容易被他藏起来的地方。

奇怪的是，以前予安最害怕的，就是被人看见这些。

可这一次，他没有想逃。

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知夏发来消息。

“睡了吗？”

予安靠在床头。

“还没有。”

“今天怎么样？”

他想了想。

没有说“挺好的”。

也没有说“没事”。

而是认真打下一句话。

“下午有一会儿还是不太舒服。”

“但是现在好多了。”

发完以后，他看着那两行字。

心里生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不是一下子轻松了。

更像是一个一直攥紧拳头的人，终于试着松开了一根手指。

知夏回：

“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

“晚安，予安。”

他看着她的名字。

回复：

“晚安，知夏。”

屏幕暗下去之前，予安忽然想起下午那句话。

——别替我决定。

也许这才是他真正要学的。

不是逼自己立刻变好。

也不是从此什么都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而是在害怕别人会离开的时候，不再先替那个人把离开的决定做了。

今晚，他只往前走了一点。

但至少，没有再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