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很擅长说一句话。
“没事。”
难过的时候,他说没事。
害怕的时候,他也说没事。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住,别人问起,他还是会先笑一下。
“真没事。”
说得多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白天的予安,看起来和所有普通的二十岁男生没什么不同。
消息会认真回,别人随口提过的小事,他也会记着。朋友心情不好时,他能陪着聊很久,哪怕那天他自己的状态也很差。
有一次,朋友忍不住问他:
“予安,你不累吗?”
“什么?”
“你自己都不怎么开心,还天天安慰别人。”
予安怔了一下。
几秒后,他笑了。
“习惯了。”
朋友还想说什么,他已经低头去看手机。
他不太喜欢别人继续问。
因为再问下去,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有些事情,他宁愿自己知道。
有些情绪,他觉得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至少以前一直是这样。
直到知夏出现。
晚上十二点零七分。
房间里没开灯。
窗帘没有完全拉紧,外面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条细长的亮痕。
予安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
他已经闭过好几次眼睛了。
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快睡着,可脑子总会在安静下来之后突然变得很吵。
白天说错的一句话。
别人一个无意的眼神。
还有一些明明已经过去很久,却总会在夜里重新翻出来的事情。
他翻了个身。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屏幕上的光照亮半张脸。
知夏发来一条消息。
“睡了吗?”
予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
输入框里很快出现一行字。
“没有,今天有点难受。”
他看了一会儿。
删掉。
重新打。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脑子特别乱。”
还是删掉。
第三次,他只打了四个字。
“有点累。”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几秒后,那四个字也消失了。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还没,你呢?”
消息刚过去,知夏就回了。
“我也没睡。”
隔了两秒,又来一条。
“你是不是又想太多了?”
予安盯着屏幕。
手指没动。
他甚至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发出去的话。
——还没,你呢?
明明很正常。
他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没有。”
这两个字刚发出去,对面的消息几乎同时跳出来。
“予安。”
“嗯?”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通常都有。”
予安没再回复。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
他忽然觉得有点狼狈。
别人问他怎么了,他可以笑着说没事。
朋友发现他情绪不对,他也知道该怎么把话题岔开。
可知夏不一样。
她好像从来不太相信他说的那些“没事”。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会解释。
后来发现解释也没用。
她会记住他回消息的速度,记住他说话和平时有什么不同,甚至能从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嗯”里察觉到他的情绪。
有一次予安问她:
“你怎么什么都能发现?”
知夏回:
“因为你很好懂啊。”
他当时不服。
“哪里好懂?”
“别人不知道。”
“我知道。”
那句话,他记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
知夏发来:
“今天发生什么了?”
予安把手机握紧了一点。
他想说很多。
想说今天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不知道自己的难受从哪里来。
想说有些时候,他明明什么都拥有,却还是会莫名觉得自己好像站在很远的地方。
想说他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更想说,他其实很怕有一天,她会觉得累。
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变成一句:
“真的没什么。”
这一次,知夏没有立刻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予安看着聊天框,心里忽然有一点后悔。
是不是又把话说死了?
是不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还是……
她已经不想问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立刻把手机扣在床上。
别想。
他对自己说。
可不到十秒,他又把手机翻了回来。
没有新消息。
予安盯着知夏的头像。
他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很矛盾。
怕别人靠得太近。
又怕别人真的走远。
怕自己的情绪成为别人的负担。
又会在别人沉默的时候,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尤其那个人是知夏。
他会更怕。
因为太在乎,所以连一句普通的沉默,都容易被他想出很多种答案。
手机终于亮了。1
(指尖敲着屏幕)细节处理得很到位,有点意思
知夏发来一句:
“那我换个问法。”
予安愣了愣。
“什么?”
“今天开心吗?”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说“还好”。
也没有打“挺好的”。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第一次没有骗她。
“不太开心。”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予安甚至有一点想撤回。
可知夏已经看见了。
“好。”
只有一个字。
予安看着它,有些没反应过来。
“好什么?”
“你终于没有跟我说没事。”
他怔住。
下一条消息紧接着出现。
“予安,不开心也可以。”
房间很安静。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光从天花板上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
予安看着那句话。
“不开心也可以。”
很普通。
普通到任何人都可以说。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了很久。
从小到大,他好像一直在学怎么让自己懂事一点。
难受的时候别影响别人。
委屈的时候忍一下。
情绪不好就自己消化。
如果实在撑不住,也等一个人的时候再难过。
久而久之,他已经习惯了。
所以当真的有人告诉他“不开心也可以”的时候,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打了一句:
“可是我不想让你担心。”
知夏回得很快。
“那是我的事。”
予安一愣。
“什么?”
“担不担心你,是我的事。”
“你不能因为怕我担心,就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看着这两句话,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是今晚第一次真正想笑。
“你这样很不讲道理。”
“对。”
“……”
“所以呢?”
予安靠在床头。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打出一句:
“今天真的有一点累。”
这一次,他没有删除。
知夏也没有问他为什么。
她只回:
“那就累一会儿。”
“我陪你。”
予安的手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知夏的时候。
那天他提前准备了很多话。
真正站到她面前,却一句也没说好。
他甚至不敢一直看她。
知夏后来笑了他很久。
可有一句话,他一直记到现在。
她说:
“予安,你不用一直装得什么都不怕。”
当时他没有回答。
现在也没有。
只是十二点四十三分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第一次觉得这个夜晚没有以前那么长。
他的生活并没有因为认识知夏就突然变好。
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也没有消失。
第二天醒来,他可能还是会习惯说“没事”。
还是会在难受的时候先想着不要麻烦别人。
一个人二十年养成的习惯,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改变。
但至少今晚不一样。
今晚有人隔着一块小小的屏幕告诉他:
不开心也可以。
累也可以。
不用每一次都说没事。
予安侧过脸,看向窗外。
远处还有零星的灯亮着。
以前他总觉得黑夜很大。
大到一个人掉进去以后,连声音都传不出去。
可这一晚,他第一次发现——
黑夜并没有变小。
只是里面多了一盏灯。
而那盏灯的名字,
叫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