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秋序入青榆

九月的风日复一日穿过青榆镇初级中学的杨树，开学最初那几天的新鲜感慢慢沉淀下来，课堂、课间、宿舍三点一线的节奏，渐渐成了初一新生们日常。

教室里座位还是开学报到时大家自选的模样，黎铭挨着庞媛媛坐，戚栩在斜后方不远的位置。日子安稳流淌，课堂上的状态，从开学之初就已经定型。

上午的课一节连着一节，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平稳地落在教室里。戚栩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困意又悄悄漫上来。昨夜在宿舍熄灯前和舍友闲聊，睡得不算早，枯燥的课堂内容最容易勾出睡意。他眼皮沉沉往下耷拉，眼看就要把额头抵在胳膊上。

黎铭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悄悄侧过身，手肘轻轻撞了撞戚栩的课桌沿，压低声音用气音警告：“别睡，小心老师过来。你之前可说过要好好听课。”

戚栩猛地一激灵，瞬间从朦胧睡意里拽回神志。他抬眼飞快扫了一眼讲台，确定老师还没有注意这边，才微微侧过头，眉眼带着一点委屈的慵懒，脑子想了一下，小声回她：“我可没说所有课都认真听。我说的好好听讲，只限于地理课，别的不算。”因为上地理课的时候戚栩感觉地理里的地图以及里面的南北纬很有意思所有他就喜欢上了地理。

黎铭无奈地收回目光，轻轻抿了抿唇，转回身子继续看向课本。

这话半点不假。戚栩的偏爱向来分明。

等到地理课的铃声响起，刚才还昏昏欲睡的少年像是瞬间被注入活力，困意一扫而空，脊背坐得笔直，眼睛亮得惊人。地理老师是三十多岁的男老师，姓陈，待人温和，讲课风趣，总能把山川洋流、大陆季风讲得鲜活生动。他怀里抱着一个磨损的地球仪，指尖在球面缓缓划过，从赤道讲到南北极，从亚欧大陆讲到大西洋。

戚栩手里的笔一刻不停，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要点，遇到感兴趣的知识点，还会主动举手提问。那些遥远的山脉、海洋，对从小只见过槐溪村田野的他，有着巨大吸引力。从前在槐溪村，他见过的世界只有成片的槐树、蜿蜒的小溪，一望无际的玉米地。而地理课本，替他掀开了世界的一角。他看着地图上曲折的海岸线，想象远方城市、沙漠与雪原，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向往。这是他发自内心热爱的一门课。陈老师也注意到这个总是眼睛发亮的男生，偶尔下课会留下来，和戚栩聊课本之外的地理趣闻。

紧随其后的生物课，戚栩也能沉下心。观察植物结构、认识细胞简图，看标本切片，虽没有地理那样让他满心热忱，但至少愿意跟着老师的思路，认真记下笔记。生物课本里讲植物的根、茎、叶，这些东西他在槐溪村的田埂里随处可见，课本上的理论，和他从小到大亲眼见过的草木相互印证，读起来不算费力。

唯独数学课，是他跨不过去的坎。

数学老师是一位中年女老师，姓周，戴着黑框眼镜，讲课条理严谨，节奏不疾不徐。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有理数、代数式，一串串数字符号平铺开来。戚栩盯着那些公式，撑不过十分钟，思绪就慢慢飘远。手指无意识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杨树叶，脑子里漫无边际地乱想，槐溪村田埂上的槐花、夏夜吹过庄稼地的晚风，老师讲的知识点从耳边掠过，留不下半点印记。周老师偶尔会点他名字起来回答问题，戚栩常常猛地回神，茫然地站起身，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引得班里同学轻轻发笑。几次之后，戚栩上课索性不再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只是安静坐着，表面看起来端正，心思早就飞出教室。

黎铭和戚栩是截然不同的状态。

升入初中，科目陡然增多，不再是小学简单的两门主科。七门功课一齐压过来，她不再像小学那样稳居年级前列。她每一门成绩都不算亮眼，但也绝不会掉队，稳稳维持在中等偏上。她没有哪一科格外痴迷，也没有哪一科厌恶排斥，只是踏踏实实地跟着课堂节奏，认真记笔记，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就在书上做好标记，留到课后慢慢钻研。

数学课上，周老师在黑板推演例题，黎铭低着头，一步一步跟着演算。有些题目绕弯，她要反复读两遍题干，草稿纸上写满演算步骤。她不算一点就通的天才，只能靠耐心一点点啃。课间的时候，她会拿着不懂的习题，去找周老师请教。周老师很欣赏她这份踏实，愿意停下脚步，一点点给她拆解思路。

下课铃“叮铃铃”响起，瞬间打破教室里安静的氛围。

黎铭放下手中的黑色水笔，转头看向身旁的庞媛媛。

“走，咱们去水房接热水，顺便去趟洗手间？”

庞媛媛立刻笑着点头，拿起桌角的水杯：“好，刚好我杯子空了。”

两个人拎着水杯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声喧闹，来来往往全是下课活动的学生。水房里，热水龙头咕嘟涌出温水，淡淡的白雾升腾起来。两人一边接水，一边闲聊暑假的琐事，说说假期在家的日常，叽叽喳喳，格外投缘。

她们靠着墙壁低声说笑，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同学不时投来目光。两人慢慢走回教室，一路上闲话不断，话题源源不断。

回到教室，黎铭身边很快围上来不少同学。她性子温和，待人耐心，前后桌的同学主动过来搭话，互相交换来自哪个村子，分享橡皮、便利贴，轻松融洽。舍友们也常常课间过来和黎铭闲谈，几个人凑在一起说笑，气氛和睦，没有半分隔阂。同学们也会跟她聊宿舍里的小事，聊晚上宿管播放的歌曲，分享从家里带来的小零食。黎铭就这样慢慢交到了不少新朋友，课间不再孤单，身边总有可以说话的伙伴。

斜后方的戚栩，交朋友更是毫不费力。

他外向爽朗，说话风趣，性子大方不拘束，男生们很容易就和他熟络起来。下课一有空，周围男生就围过来，聊打球，聊暑假下河摸鱼，分享零食，短短一段时间，戚栩也拥有了一群合得来的伙伴。他们围在教室后排，讨论球赛，分享从家里带来的炒花生，偶尔还会相约午休的时候，去操场边上散步。戚栩口才好，总能讲起槐溪村田野里的趣事，引得一群男生听得津津有味。

日子一天天向前推进，黑板上的粉笔字换了一遍又一遍，窗外杨树的叶子在秋风里慢慢泛黄。一周的课程结束，班主任通知大家，下周班会课进行班委竞选。消息一出，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互相讨论，猜测谁会竞选班长、课代表。

等待竞选的这几天，课间教室里总能听见同学们小声讨论竞选的事。黎铭没打算竞选班长，她性子安静，不擅长在众人面前长篇大论。但数学课是七门课里最需要有人帮忙收发作业，对接老师。她思索了很久，心里悄悄动了竞选数学课代表的念头。

戚栩听到竞选通知的时候，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地理课代表。他喜欢地理，愿意花心思，也想借着课代表的身份，多和陈老师交流，多看更多地理相关的知识。

终于到了班会课。

下午的阳光斜斜透过窗户，落在课桌上。班主任站在讲台，简单说了班委的职责，然后宣布竞选开始，想参选的同学自愿上台发言。

先是班长、副班长，几位同学陆续走上讲台，简单介绍自己，台下响起掌声。等到各科课代表竞选，教室里气氛更活跃。

轮到地理课代表竞选的时候，戚栩几乎没有犹豫，举手走上讲台。少年站在讲台中央，脊背挺直，神情从容。他没有准备冗长的稿子，语气自然：“大家好，我是戚栩。我很喜欢地理，喜欢看山川河流，也愿意帮陈老师收发作业，课前帮忙准备教具，课后收集大家在学习上遇到的问题。如果大家选我，我会认真做好这份工作。”

简短几句话，干净利落。台下同学纷纷举手投票，选票统计完毕，戚栩顺利当选地理课代表。他走下台，坐回座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侧过头，朝着前排的黎铭眨了下眼睛。

紧接着就是数学课代表竞选。黎铭深吸一口气，抬手举起手，起身走上讲台。她没有戚栩那样外放的气场，声音轻柔但清晰：“大家好，我是黎铭。我想竞选数学课代表。我算不上特别聪明，但我做事细心，会按时收齐全班作业，整理好交给周老师。同学们有基础习题的疑问，我也会尽力帮忙，把大家学习上的困难反馈给老师。希望大家支持我。”

投票结束，班主任宣布结果，黎铭成功当选数学课代表。

下台之后，两人趁着老师安排其他事项的空档，悄悄对视了一眼。戚栩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打趣她：“数学课代表，以后我的数学作业，可就指望你提点我了。”

黎铭轻轻瞪他一眼，用气音回复：“上课别走神，自己好好听。我可不会一直帮你补作业。”

戚栩低低地笑起来，坐直身子，看向讲台。

新上任的两位课代表，往后的校园日常，又多了一层属于课代表的细碎小事。

地理课课前，戚栩会提前去办公室，帮陈老师拿好地球仪、地图挂图，抱回教室，在讲台摆放整齐。课后收集地理作业，按学号整理整齐，交到办公室。陈老师很欣赏这个对学科满怀热情的少年，偶尔会单独和他聊课本之外的地理知识，推荐地理相关的课外读物。戚栩的笔记本，除了课本知识点，还会随手记下陈老师讲的课外见闻。

黎铭则要按时收取全班的数学作业，一本一本清点，整理好交给那位中年女数学老师。遇到同学有不会的习题，也会静下心帮忙讲解。课间经常有同学拿着练习册过来找她，黎铭就拉过椅子，坐在旁边，一步步拆解题目。周老师有时候会嘱托她，留意班里同学普遍出错的题型，及时反馈给自己。这份工作不算繁重，但细碎，需要耐心，黎铭做得稳妥。

课代表的身份，也让两人多了一些奇妙的交集。偶尔两人一起去办公室送作业，一前一后走在教学楼走廊，路上会简单聊两句课堂上的内容。戚栩会跟黎铭讲陈老师新讲的地理小故事，黎铭偶尔会提醒戚栩，周老师最近要抽查数学练习册。

平淡的校园时光一节节课翻过。清晨的早读，朗朗读书声填满教室；课间十分钟，走廊满是喧闹的脚步声；午休的时候，一部分同学趴在课桌上小憩，一部分留在教室写习题；下午的课程结束，住校生去往食堂吃饭，之后回宿舍，直到晚自习开始。

秋意越来越浓，风一吹，杨树叶沙沙往下落，地面铺满一层枯黄的落叶。日子平稳流淌，转眼就到了周五下午。

周五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学楼都漾起松弛的气息。住校生可以收拾东西回家，宿舍里的同学忙着整理书包收拾行李箱，互相道别。教室里喧闹起来，大家收拾书本，讨论周末在家要做什么。

黎铭弯腰，把课本、练习册一一塞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庞媛媛在一旁收拾东西，和她挥手告别：“黎铭，我先走啦，下周见！”

“下周见，路上小心。”黎铭笑着回应。

黎铭背上帆布包走出教室并且从宿舍拿来了行李箱，戚栩已经在教学楼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她。少年背着黑色双肩包，右手推着行李箱，左手捏着两张公交零钱，看见黎铭出来，抬手朝她挥了挥。

“收拾好了？”戚栩走上前。

“嗯，好了。”黎铭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青榆镇初级中学的校门，走到路边的公交站牌。站牌漆皮有些剥落，旁边长着几丛小小的野菊。来往的车辆扬起轻微尘土，远处成片的玉米田在秋风里起伏，沉甸甸的玉米穗快要成熟。

来往的行人不多，大多是放学的学生，或是镇上赶集归家的村民。两个人安静站在站牌下，聊着这一周校园里发生的小事。戚栩说起陈老师借给他的地理课外书，讲书里描写的戈壁与雪山。黎铭跟他说起班里同学问数学题的趣事，还有周老师布置的周末练习题。

“这周的数学卷子，你打算写吗？”黎铭侧头问。

戚栩皱了皱鼻子，无奈叹气：“能写多少写多少吧，难题我直接跳过。”

黎铭轻轻笑了：“不会的地方，周末回村可以找我。”

戚栩眼睛一亮：“说话算话！”

等了片刻，远处公交车慢悠悠驶来，车身有些斑驳，车头牌子写着：青榆镇——槐溪村。两人抬脚上车搬上行李箱，投进硬币，找了后排相邻的座位坐下。

公交车缓缓发动，驶离镇子，沿着乡间公路往槐溪村的方向开。窗外的田野不断向后退，秋风穿过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庄稼与草木的气息。路边一排排杨树向后掠过，偶尔能看见田埂上劳作的村民，还有散养的鸡鸭慢悠悠走过路边。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黎铭侧头看向窗外，看着一望无际的田野，紧绷了一整个星期的心慢慢放松下来。戚栩坐在她身旁，安安静静，偶尔指着窗外远处的小山，跟黎铭说起课本上对应的地理知识。

“你看那座山，陈老师说这种属于丘陵地貌。”戚栩伸手指向远方起伏的土山。

黎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落在连绵平缓的山丘上，轻轻点头。

车子一路向前，穿过小桥，路过零星散落的村落。四十多分钟之后，公交车抵达槐溪村站点。两人起身下车，双脚踩在熟悉的泥土路上。

下车之后，公交车轰鸣着继续向前开走。晚风迎面吹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槐花香，是村里老槐树残留的香气。

他们没有立刻回家，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脚下的泥土松软，田埂边长满野草，溪水在不远处静静流淌。夕阳斜斜悬在天边，暖金色的光铺满整片田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周的校园疲惫，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慢慢消散。

“下周又要回学校了。”黎铭低声开口，目光望向远处的庄稼地。

戚栩走在她身侧，脚步放缓：“嗯，不过周末在家可以歇两天。对了，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溪边，我跟你讲讲那本地理书里的故事。”

黎铭转头看向他，轻轻弯起嘴角：“好。”

夕阳缓缓下沉，橘红色霞光铺满槐溪村的天地。两个少年并肩走在田埂，影子交叠在一起，朝着村子深处，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