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流言暗生，蜚语藏锋

周末的槐溪村浸在黄昏温柔的暮色里，田埂上的野草沾着傍晚微凉的露水，黎铭和戚栩并肩慢慢往村子里走，长长的影子被落日揉在泥土上。

方才在车上戚栩说起那本陈老师借给他的地理读物，书里写了大漠戈壁，写了终年覆雪的高山，写了海岸线曲折的海岛，那些只存在于地图上的风景，隔着纸张，鲜活地撞进戚栩的眼里。黎铭兴致勃勃地听着，时不时主动追问细节，眉眼亮晶晶的，爽朗地接话，晚风卷着庄稼的清香拂过耳畔。这两天周末的松弛，让她暂时放下了这一周数学课代表琐碎的工作，放下习题册上绕人的代数式。

“到家啦！”黎铭停下脚步，站在自家小院门口，回头看向戚栩，嘴角扬着明媚的笑。

戚栩点点头，黑色双肩包带子滑到肩头，他抬手往上提了提，眼底带着少年干净明亮的笑意：“那我回去了，周日下午咱们村口见，一块搭车回青榆镇。别忘了，周末数学卷子不会的地方，我可等着找你帮忙。”

黎铭笑着挥挥手：“包在我身上！周日准时碰头！”

两人挥手道别，各自走进自家院子。

周末两天过得热闹平缓。黎铭大半时间坐在自家堂屋的木桌前写作业，数学卷子一道道慢慢演算，遇到卡壳的题目，就拿出草稿纸反复推演。写累了就跑到院子里，给墙根下种的青菜浇水，还会跑到隔壁邻居家串门说笑，偶尔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丘陵，想起周五戚栩指给她看的那片山丘，想起地理课本上丘陵地貌的描述。

戚栩在家，除了完成作业，大部分时间都捧着那本地理课外书，趴在窗台细细品读。偶尔他会跑到村边的小溪旁，站在岸边对照书本里的水文知识，看溪水流动，想象远方奔涌的大江大海。周日下午，两人如约在槐溪村村口碰面，依旧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坐上前往青榆镇的公交，返校。

车子驶入青榆镇，熟悉的镇子街道慢慢映入眼帘，路边的杨树叶子黄得更厉害了，秋风一吹，枯黄的叶子簌簌飘落。踏入青榆镇初级中学校门，校园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返校的学生，喧闹声重新填满整个校园。

周一清晨，早读课的铃声还未响起，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黎铭放下行李箱，把书本一一摆上桌面，庞媛媛一看见她，立刻笑着凑过来挨着她坐下。黎铭一下子打开话匣子，叽叽喳喳和庞媛媛分享周末在家的趣事，说着摘枣、下河摸小鱼的经历，前后桌的同学也陆续围过来搭话，问她周末习题写得怎么样，闲聊家里带来的吃食。

黎铭性子开朗鲜活，待人热忱大方，无论谁找她说话，她都热情回应。短短几周，班里大半同学都愿意围着她，课间总有一群人凑过来，或是请教题目，或是闲谈说笑，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有轻快的笑声。

斜后方的戚栩同样自在，男生们围在他桌边，聊着周末打球，聊乡下捉鱼的趣事，少年爽朗的笑声时不时响起。偶尔戚栩会越过人群，目光落在前排黎铭身上，两人视线对上，悄悄交换一个带着笑意的眼神。

这份耀眼的热闹，落在角落里的颜晓晓眼里，刺得她心底发酸。

颜晓晓坐在教室靠右后方的位置，从开学第一天起，她就默默留意着戚栩。戚栩外向阳光，长得干净好看，课堂上聊起地理时眼里闪闪发光，举手发言从容大方，是班里不少女生悄悄关注的对象。颜晓晓一直盼着能和戚栩多说几句话，可戚栩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在前排的黎铭身上。

她看着黎铭，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嫉妒。

黎铭不是内敛安静的模样，鲜活明媚，笑起来感染力极强，班里不管男生女生，都愿意主动凑过来和她玩。就连戚栩，下课会主动和黎铭搭话，周末还和黎铭一起坐同一趟公交回槐溪村，两人走得那么近，一路说说笑笑。

凭什么？

颜晓晓垂在桌下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不甘心，凭什么黎铭轻轻松松就能收拢所有人的好感，凭什么戚栩愿意和黎铭走那么近。

嫉妒像潮湿的霉菌，在心底一点点蔓延滋生，扭曲了她的心思。她不想让黎铭拥有这些，她要毁掉黎铭这份人缘，要让所有人讨厌黎铭，要让戚栩再也不愿意靠近黎铭。

早读课朗朗读书声在教室里回荡，颜晓晓低着头，假装翻看课本，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她不能直接当面和黎铭争吵，那样只会显得自己小气。她要散播流言，编造肮脏的假话，悄悄传到全班所有人耳朵里。谣言最是伤人，看不见摸不着，一旦传开，所有人都会带着有色眼镜看黎铭。

第一节课下课，同学们纷纷起身走动，走廊人声鼎沸。颜晓晓拉上两个和自己玩得好的女生，躲在教学楼侧面僻静的楼梯拐角，压低了声音，脸上装出一副为难、同情的模样，像是不得已才说出秘密。

“哎，跟你们说件事，你们可千万别往外乱说。”颜晓晓左右张望，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营造的神秘感，“我周末坐车的时候，偶然听见别人说黎铭……她跟戚栩在槐溪村那边，两个人私下偷偷单独待在田埂，举止特别出格，两个人不清不楚的，好多人都看见了。”

她故意添油加醋，把周五傍晚两人并肩走在田埂、畅快聊天的画面，歪曲成不堪的模样，不断编造细节，越说越离谱，慢慢变成难听的黄谣。

“听说俩人周末经常偷偷见面，在村子边上没人的地方，做些不体面的事。”颜晓晓垂下眼，装作惋惜的样子，“看着黎铭大大方方，人缘那么好，没想到背地里是这样的人，真是看不出来。”

身边两个女生听完，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黎铭平时那么开朗，没想到会这样。”

“我也没想到，平时看她跟谁都能聊得来，原来背地里……”

颜晓晓轻轻叹气：“我也不想说别人坏话，但这事是真的，你们可别到处讲，我也就是偷偷告诉你们两个。”

嘴上说着不要外传，可她心里清楚，这种刺激又不堪的闲话，根本藏不住。

流言一旦开口，就像长了翅膀。

两个女生半信半疑，转头就悄悄和自己相熟的同学说起这件事。一传二，二传四，短短一个上午，假话在班级里悄悄蔓延。越传越夸张，细节不断被添改，原本编造的故事变得更加污秽不堪。

没人去求证真假，很多人只听见零碎的片段，就下意识相信了。

上午第二节下课，黎铭正坐在座位上，热热闹闹和庞媛媛说着周末看的电视剧，旁边几个同学凑过来问数学题。可黎铭敏锐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劲。

原本主动过来搭话的同学，看见她走近，下意识避开目光。有人偷偷在远处对着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等黎铭转头看过去，他们又立刻闭上嘴，假装闲谈别的，眼神躲闪，带着鄙夷。

黎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心里隐隐不安，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茫然地看着周围，完全不清楚那些肮脏的谣言已经扣在了自己头上。

她还像往常一样，课间收齐数学作业，一本本清点整理，送到周老师办公室。路上遇见班里同学，她照旧笑着点头打招呼，可对方只是冷冷瞥她一眼，匆匆躲开，嘴里小声嘟囔一句。

黎铭听见零星字眼，“见人”两个字轻飘飘钻进耳朵里。

她脚步一顿，愣在原地，心底一阵发懵。

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大家突然这样看她？

黎铭一头雾水，满心困惑，她想开口追问，可大家都避着她，根本找不到人询问。只能把疑惑压在心底，心里沉甸甸的，闷得难受。

谣言传到了男生群体里，也传到了戚栩耳朵里。

有男生课间凑到戚栩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戏谑的语气：“戚栩，听说你跟黎铭周末在村子那边……真的假的？黎铭看着外向开朗，没想到这么随便。”

戚栩听到这话，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脑子嗡的一声，一股火气猛地往上涌。他尽量压住火气说：“谁告诉你们的”

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说：”黎铭自己说的”

李浩宇实在看不下去了“都别瞎说，谁再胡说我撕烂了他那张嘴”那些人瞬间不敢再说话。

可那番编造出来的谎话，细节听起来栩栩如生，戚栩一瞬间被流言裹挟，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周五傍晚，他和黎铭两个人走在田埂，夕阳落在两人身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

少年人的心性，面对这种不堪的谣言，第一反应不是去查证真假，而是难堪、恼怒。他下意识误会了黎铭，以为真的是黎铭在外胡乱张扬，才传出这种难听的闲话。

戚栩皱紧眉头，脸色冷了下来，没有说话，猛地推开身边的同学，转身回到座位。

这一节课，戚栩完全没有听课。他侧过头，看向前排的黎铭，看着她依旧和身边同学说笑的背影，心底的失望、别扭不断翻涌。他不愿意相信，可那些流言反复在耳边打转。

下课之后，黎铭像往常一样，转头想找戚栩搭话，想问问他地理书看完没有，还想跟他分享周末发现的一处小溪。可戚栩看见她转过来，立刻冷着脸，刻意避开她的目光，站起身直接走出教室，完全不搭理她。

黎铭脸上的笑容僵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心头猛地一沉。

戚栩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不理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变了。

教室里的恶意越来越明显。路过她身边的人，会低声骂一句“见人”，目光带着轻视与嫌弃。原本愿意来找她问数学题、凑在一起说笑的同学，纷纷绕开她。庞媛媛也听见了流言，她半信半疑，看着黎铭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犹豫。

黎铭被铺天盖地的恶意包裹，每天坐在教室里，如坐针毡。她本来爱说爱笑，可现在，只要她开口说话，周围就会投来异样的视线。她想解释，可连别人到底在传什么，她都不清楚。

她试图找戚栩，想问问他为什么突然不和自己说话。午休的时候，她走到戚栩桌边，轻声开口：“戚栩，你最近怎么……”

话还没说完，戚栩抬眼看向她，眼神冷淡疏离，带着少年人压抑的愠怒，打断她的话：“别跟我说话。”

其实戚栩心里清楚黎铭虽然性格开朗但绝对不可能说这种谣言，但他还是过不去心中的坎无法让自己直视黎铭。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黎铭心上。

黎铭愣住，原本鲜活的情绪瞬间沉下去，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发热。她站在原地，看着戚栩冷漠的侧脸，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慢慢转身，落寞走回自己座位。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冰。曾经课间闲聊、一起坐公交回家、在田埂并肩畅快聊天的默契，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续好几天，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戚栩刻意避开黎铭，哪怕两人一起去办公室送作业，他也会特意错开时间，绝不和黎铭同行。地理课上，戚栩依旧眼里有光，可目光再也不会落到前排的黎铭身上。数学课上，黎铭低头演算习题，心底一阵阵发酸，时不时悄悄看向斜后方，那个曾经会冲她眨眼笑的少年，如今再也不肯看她一眼。

黎铭夜里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其他女生小声议论那些谣言，刻意压低声音，可字字句句，都钻进黎铭耳朵。委屈堵在胸口，眼泪无声打湿枕套。只有庞媛媛会相信她安慰她。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那些人要这样对待她。

往日里爱说爱笑的人，渐渐沉默下来。她整日郁郁寡欢，上课很难集中精神，做题频频出错，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颜晓晓躲在角落，看着黎铭落寞难过的样子，看着戚栩刻意疏远黎铭，心底暗暗得意。她看着黎铭人缘崩塌，看着黎铭被所有人非议，看着黎铭和戚栩之间生出巨大裂痕，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可恶的是 她装作无辜，偶尔还会假意过来拍一拍黎铭的肩膀安慰两句，暗地里继续添油加醋，散播更多难听的闲话。

这样压抑难熬的日子，持续了整整四天。

直到周四下午，庞媛媛偶然听见颜晓晓和好友聊天，无意间听见颜晓晓亲口承认，那些谣言全部是她编造出来的。

庞媛媛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一切。她终于知道，所有难听的话，全部出自颜晓晓之口。

庞媛媛心里又愤怒又伤心，急忙找到黎铭，拉着她跑到教学楼后面安静的小树林，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黎铭。

“黎铭，那些话全是颜晓晓编的！是她嫉妒你，嫉妒你朋友多，嫉妒你和戚栩走得近，故意编造黄谣抹黑你！”

黎铭呆呆站在原地，听完所有真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委屈、愤怒、连日积攒的痛苦全部爆发出来。原来这几天铺天盖地的谩骂、所有人异样的眼光、戚栩的疏远，全部都是颜晓晓一手捏造出来的谎言。

她沉默片刻，眼底翻涌怒火，攥紧拳头，转身朝着教室快步走去。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