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年槐香未晚

晚风漫过教学楼长长的走廊。黎铭与戚栩的少年篇章，就在这个夜晚，缓缓翻开。

黎铭合上笔记本 她把笔放进笔袋，拎起脚边的塑料脸盆，盆里装着换下的校服、毛巾与洗漱用品。

“铭铭，收拾好了吗？咱们回宿舍洗漱。”庞媛媛挎着书包，手里攥着牙杯牙刷，快步走到黎铭桌边。庞媛媛是黎铭的对床，同时也是小学同学，她们在一个班简直如同知己一般。

“好了，走吧。”黎铭背起帆布书包，和戚栩再见以后，端起沉甸甸的脸盆，跟着庞媛媛汇入涌出教室的人流。

教学楼通往宿舍楼的小路，被傍晚的路灯晕开一层暖黄光晕。道路两侧的杨树，叶片被秋风吹得沙沙颤动，枯黄的叶子时不时打着旋飘落，落在水泥路面上，被来往学生的鞋底碾过，发出细碎轻响。成群结队的初一新生并肩走在路上，三三两两交谈，有人吐槽班主任的规矩繁多，有人兴奋地讨论新班级的同学，还有人聊着今年暑假大火的电视剧。

青榆镇初级中学有一桩很暖心的旧惯例，每一晚晚自习结束，宿管阿姨都会打开宿舍楼的广播，放一首歌，消解学生一整天学习积攒下来的疲惫。往常每晚只播放一首曲子，今夜是2015年开学第一晚，为了缓和新生住校的陌生感，宿管特意多选了好几首，想带动整栋宿舍楼的气氛。

穿过空旷的操场，女生宿舍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清晰起来。宿舍楼外廊的荧光灯依次亮起，长长的走廊灯火通明。宿管阿姨守在一楼门口，温和地核对回寝学生，看见成群的初一新生，脸上带着善意的笑意。

黎铭和庞媛媛顺着楼梯走上二楼，楼道里人声鼎沸，来往的学生络绎不绝。两人径直走向公共洗漱间。洗漱间宽敞，一整排长长的水泥洗手台，水龙头整齐排列，学生不断进进出出，接水、搓洗衣服、刷牙洗脸，哗哗的流水声混着少年少女的说笑声，填满整个空间。

黎铭寻到一处空出来的洗手台，把脸盆轻轻放在台面上，拧开水龙头。微凉的自来水涌入盆中，她将校服浸进水里，捏起一点洗衣粉，指尖用力揉搓布料，淡淡的皂香混着潮湿水汽，在洗漱间缓缓散开。

庞媛媛站在黎铭身侧，挤上牙膏，正准备刷牙。就在这时，挂在洗漱间墙角的广播喇叭，滋啦一声传出轻微的电流杂音。

宿管阿姨温和的声音透过喇叭缓缓传来：“同学们，晚自习辛苦了，今晚多放几首歌，大家放松一下。”

话音落下，激昂明快的前奏骤然响起，一下子穿透洗漱间嘈杂的水声与谈笑声。

黎铭揉搓衣服的动作猛地一顿。

庞媛媛含着牙刷，动作瞬间停住，眼睛唰地亮起来，惊喜地侧头看向黎铭，压低声音，藏不住激动：“黎铭！是《燃烧吧青春》！旋风少女的主题曲！今年暑假刚播的那个剧！”

熟悉热烈的旋律顺着走廊蔓延，飘进每一间宿舍。激昂的曲调裹着少年独有的热血，瞬间冲淡晚自习堆积的疲惫。那句**“我的青春不为爱而活，只想为梦想拼搏”**轻轻飘进耳朵里，黎铭心头跟着轻轻一颤。2015年的夏天，这部剧刚刚开播，几乎所有同龄的少年少女都守在电视机前追更。

黎铭侧耳静静听着，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笑意。整个暑假，她几乎每周都守着电视追这部新剧。戚百草坚韧倔强，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重新站起，深深打动了她。

“我暑假天天追这个，每周等更新，一集都不肯落下。”黎铭手上依旧轻轻搓洗校服，侧过头，和庞媛媛小声交谈，“戚百草真的很厉害，不管遇到多少困难，从来不肯认输。”

“对对对！旋风三连踢！那段我来回回放好多遍！”庞媛媛笑得眉眼弯弯，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牙膏泡沫，顾不上擦掉，兴奋地抬起手比划踢腿的动作，“我在家院子里模仿招式，差点摔个屁股墩！我妈还笑我，说我看剧看入迷了。”

黎铭忍不住轻笑，脑海里瞬间浮起盛夏的画面。

暑假在槐溪村，两家门对门。每到更新的晚上，黎铭就跑去戚栩家的堂屋，两人挤在老式电视机前一起看《旋风少女》。屏幕的微光落在脸上，等到戚百草使出旋风三连踢那一幕，黎铭激动地从小板凳上跳起来，学着画面抬腿、转身、跳跃。戚栩就站在一旁，看着她笨拙又认真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我当时也模仿这个招式，戚栩还故意假装被我一脚踢倒，躺在他家堂屋的水泥地上逗我。”黎铭轻声说道，眼底盛着温柔。

庞媛媛眼睛一亮：“戚栩？就是跟你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男生？听着也太有意思了。你们俩暑假经常一起看电视吗？”

“嗯，我们两家门对门，从小一起长大。一到周二周三晚上，我就去他家看电视，看完之后我们再跑到门外的田野里闲逛。”黎铭点点头，指尖继续搓洗校服上的污渍。

两人一边低声闲聊，一边继续洗漱。水声哗哗流淌，歌声在耳边不停回荡，周围其他洗漱的女生，陆续认出这首曲子，时不时响起几声惊喜的惊呼。

“哇，居然放旋风少女！今年夏天这部剧超级火！”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笑着说道。

“百草的元武道真的看得人热血沸腾，我身边好多同学都在追。”另一个女生接话。

等两人洗完脸，把衣服简单拧干，端着脸盆一起走回203宿舍。宿舍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宿舍一共四个床位，两张上下铺。黎铭睡下铺，庞媛媛是她的对床。剩下两个床位，一个是颜晓晓，另一个是舍友林小冉。

宿舍顶灯亮着，剩下两名舍友还没有上床，各自坐在床边整理东西。门外飘进来的歌声响起，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动作。

“天呐，居然是旋风少女的主题曲！我每周守着电视等更新！”靠窗坐着的林小冉抬起头，惊喜开口。

“我暑假也追了这部剧，元武道打戏看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颜晓晓坐在自己床边，慢慢叠着晾干的校服，听见大家的讨论，抬起头，淡淡笑着点头，语气平和，没有半分疏离或是敌意。此刻的她，温和普通，看不出往后心底藏着的隔阂。“我也看了，百草不服输的样子，真的很打动人。”

“对吧对吧！”庞媛媛把脸盆放到桌下，顺势坐到黎铭床边，“我那时候天天盼周二周三更新，就等着看百草打赢比赛。”

“我最喜欢她永不放弃的劲头。”黎铭把湿衣服挂在床边简易衣架上，轻轻应声。

林小冉撑着下巴，笑着开口：“我还跟我表姐打赌，说百草一定能打败对手，结果我赢了一包零食。”

庞媛媛眼睛一亮：“这么爽？我那时候跟我妈打赌，赌百草会输，输了，被要求每天早起扫地。”

几个人围着这个话题，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狭小的宿舍里，满是少年少女轻松热闹的交谈声，歌声透过窗户，飘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女生宿舍这边热闹涌动，同一栋宿舍楼，隔着长长的过道，男生宿舍那边，同样清晰听见这首热烈的曲子。

三楼男生宿舍，307房间。

戚栩早就完成洗漱，洗完脸刷完牙，仰面躺在自己床铺上面。一只手垫在脑袋底下，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小腹，薄被子盖到腰腹位置。宿舍里其他男生还在洗漱间来回走动，说笑打闹，唯有戚栩安安静静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斑驳的墙面上。

激昂的旋律穿透墙壁，顺着敞开的窗户钻进房间。

歌声落进耳朵的那一刻，戚栩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人，就是黎铭。

回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将他温柔包裹。

2015年盛夏的夜晚，槐溪村的晚风带着玉米地的香气。黎铭准时跑到他家堂屋，小板凳并排摆在老式彩电前面。电视屏幕微微闪烁，播放着新更新的《旋风少女》。

看到戚百草使出旋风三连踢，黎铭一下子从板凳上跳起来，眼睛亮晶晶，满是少年人独有的热忱。她朝着戚栩大喊：“戚栩！你快看！我学会旋风三连踢了！我演示给你看！”

她说完，便模仿屏幕里戚百草的动作，抬腿、转身、跳跃。她的动作歪歪扭扭，一点都不标准，重心不稳，差点踉跄着摔倒。戚栩站在原地哈哈大笑，主动配合她，等她一脚踢过来，顺势向后倒在堂屋冰凉的水泥地上，夸张地大喊一声，装作被她击倒。

黎铭见状，笑得前仰后合，扑到他身边。夏日热风从敞开的屋门吹进来，两个人躺在地上，还在回味电视剧里的情节。黎铭说以后也要像戚百草一样，遇到困难绝不退缩，戚栩笑着答应，说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站在她身后。

戚栩静静躺在床上，想起那一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宿舍里同伴打闹的声音仿佛慢慢远去，耳边只剩下熟悉的歌声，和脑海里黎铭鲜活明亮的笑脸。

“戚栩，你发什么呆呢？歌这么好听你不跟着哼两句？”上铺男生探下头，笑着打趣他。

戚栩回过神，轻轻摇头，笑意还留在嘴角：“没什么，想起暑假看电视的事了。”

男生挑了挑眉，也没有继续追问，转头和别的舍友闲聊。

李浩宇坐在对面床铺，一边整理枕头，一边随口说道：“这首歌最近到处都在放，我妹天天在家循环播放，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另一个舍友笑着接话：“旋风少女今年夏天真火，班里好多同学都守着电视追。”

宿舍楼广播还在继续。往常晚间广播只放一首，今天刚开学，宿管想要带动新生气氛，一连放了好几首不同风格的歌。一首热烈，一首轻快，一首温柔，旋律轮流在整栋宿舍楼回荡，热闹持续了很久。

几首歌缓缓落幕，短暂安静几秒，又一段舒缓安静的前奏慢慢响起。

是《演员》。2015年这首歌也正火，旋律褪去之前的热血，变得低沉内敛，缓缓流淌在走廊与各个宿舍。那句**“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轻轻漫开，褪去了少年人的躁动，多了几分安静怅然。

宿舍里的喧闹一点点平息。大家陆续停下交谈，收拾好杂物，爬上床铺，拉上床帘。

“歌要放完啦，快躺好，马上就要熄灯了。”林小冉小声提醒。

黎铭掀开被子，躺进床铺，侧耳听着窗外传来的歌声。庞媛媛也安静下来，颜晓晓熄了台灯，宿舍慢慢归于沉静。

庞媛媛压低声音，隔着床帘小声跟黎铭说话：“没想到今晚放了这么多歌，原本我以为只放一首就结束了。”

黎铭轻轻回应：“应该是照顾咱们刚住校，怕大家不习惯新环境。”

“嗯，听完歌，好像没有那么想家了。”庞媛媛的声音软软的。

男生宿舍那边，歌声也一点点淡下去。戚栩闭上眼睛，脑海里依旧是堂屋里黎铭笑着踢腿的模样。李浩宇已经躺好，翻了个身，轻声和戚栩闲聊：“今天班会讲了一堆规矩，以后住校可不能随便乱跑了。”

戚栩低声应了一声：“嗯，记得。”

广播里最后一句旋律缓缓落下，喇叭归于沉寂。

整栋宿舍楼的灯光接连熄灭。喧闹彻底消散，宿舍之间的说话声消失不见。

秋夜安静下来。窗外的风穿过杨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远处田野里，秋虫低低鸣叫，晚风掠过草地，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没有了歌声，没有少年人的嬉笑，只剩下秋天大自然轻柔的声响，静静笼罩着青榆镇初级中学，笼罩着宿舍楼里沉沉睡去的少年少女。

黎铭闭着眼，脑海里还残留着刚刚热烈的旋律，还有2015年暑假，她和戚栩挤在堂屋电视机前看剧玩耍的画面。她尚且不知道，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掀开薄薄一页，往后漫长岁月里，有星光期许，也有无法逆转的离别。

夜色深沉，少年的梦，在秋夜里悄悄生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