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秋入校，新檐同窗

九月的北方，暑气慢慢褪去。天朗风清，秋高气爽，田地里玉米快要成熟，风一吹，漫野都是庄稼清浅的草木香。风掠过路边杨树，叶子沙沙作响，不再是盛夏那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燥热。

今天是青榆镇初级中学初一新生报到的日子。

这是这片所有乡镇里，第一所办起来的初中，管理向来严格。学校规定初一、初二并不是强制住校，家离得近的学生，完全可以每天往返走读。可黎铭和戚栩两家商量过后，都觉得住校是早晚要适应的事，不如趁着初一就先住进去，锻炼独立能力，也避免来回路上分心，耽误学习。

黎铭坐在自家轿车后座，指尖轻轻摩挲帆布包的带子，目光静静望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田野与小路。

她和戚栩，门对门的邻居，从幼儿园一路相伴到小学毕业。从小到大，几乎日日都能见面。可从今天起，他们要住进镇上中学的宿舍，一周五天待在校园，只有周末才能回到槐溪村老院子。

黎母坐在副驾，时不时回头看后座的黎铭，柔声叮嘱。

“铭铭，咱们家离镇上中学不算远，要是实在不习惯，跟家里说，也可以申请走读。但你爸和我想着，早一点住校，学着自己打理生活，对你是好事。在学校照顾好自己，衣服记得按时换洗，有难处别憋着。”

“嗯，我知道，妈。”黎铭低声应答，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忐忑。

黎父握着方向盘，嘴角带着浅浅笑意：“戚栩也一起报到，你们两个互相搭伴。戚爸爸开车带着戚栩，戚妈妈留在家照看戚旺，小孩子跟着来回折腾太累，就不一起过来了。”

听到戚栩的名字，黎铭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这么多年，只要戚栩在身边，再陌生的环境，她心里总能多一份底气。

两辆车子一前一后，沿着乡间公路，驶向青榆镇中学。

校门口早就热闹起来。大大小小的电动车、私家车停在路边，到处都是拖着被褥、拎着行李箱的新生，还有陪着来报到的家长。人声嘈杂，行李箱滚轮碾过水泥地面，哗啦哗啦响。校门口立着各班指引牌子，高年级的学长学姐穿着红马甲，站在路边引导新生办理手续。

车子停稳，黎铭拎着帆布包刚下车，身后就传来一道轻快熟悉的声音。

“黎铭！这边！”

戚栩从戚父车上跳下来，一身简单的白T恤，背着鼓鼓的书包，额前碎发给秋风吹得凌乱。他快步跑到黎铭身旁，眼睛亮晶晶的，还是小时候在老院子里撒欢的模样。

“总算到学校了。”黎铭抬眼看向他，嘴角轻轻扬起，心里藏着几分不安，“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分到同一个班。”

戚栩扬了扬下巴，笑得自信：“咱们运气一向不错。听说分班是按报到先后顺序，不看小学的成绩。咱们排队挨在一起，大概率能分到一块。就算不在一个班，教学楼离得不远，课间我也能找到你。”

戚父提着装被褥的大袋子走过来，和黎父黎母打招呼。

“你们两个跟着队伍排队办报到，我们家长跟在后面。手续办完，再去宿舍楼收拾床铺。”

“好嘞。”戚栩点点头，顺手接过黎铭手里沉重的收纳袋，帮她分担重量。

长长的队伍慢慢向前挪动，四周都是陌生面孔。不少新生紧紧挨着父母，小声交谈。黎铭安安静静站在戚栩身侧，左右打量着校园，心里期待，又隐隐紧张。

“你看前面好多人都抱着被子。”戚栩侧过头压低声音和黎铭闲聊，“不知道宿舍的床硬不硬，我特意带了薄褥子，不然睡一晚会浑身酸痛。”

黎铭轻轻笑起来：“我妈妈给我备好了床单被套，还塞了纸巾和感冒药，生怕我在学校不舒服。”

“阿姨考虑得真周全。”戚栩笑着，目光望向远处的教学楼，“往后工作日都在学校，白天课间能碰面，要说话也只能等到在校的时候。”

黎铭轻轻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轮到两人登记信息。负责登记的老师低头核对资料，笔尖在登记表上滑动，抬眼告知：“黎铭，戚栩，初一（3）班。”

戚栩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几乎脱口而出：“太好了！我们分到一个班！”

黎铭悬着的心落下去，眉眼舒展，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喊声：“戚栩！黎铭！”

两人回头，看见李浩宇拖着巨大的双肩包，满头大汗挤到队伍里，脸上满是惊喜：“天呐，我刚登记完，我也是初一三班！小学咱们就在一块，初中居然又分到同一个班！”

李浩宇话音刚落，庞媛媛小跑过来，高马尾随着跑动轻轻晃动，一把拉住黎铭的胳膊：“黎铭！我也在三班！刚才排队我还一直担心，万一分到别的班，我就要独自面对一堆陌生人了！”

“太巧了，咱们四个全都在一个班。”黎铭看着庞媛媛，心里陌生感消散大半。

庞媛媛开心地晃了晃黎铭的手臂：“刚才进校门我还发愁，这下老朋友都聚在一起。听说这所学校管得很严，规矩比小学多不少。”

李浩宇挠挠后脑勺：“我爸妈也是想让我住校锻炼锻炼，虽然家离学校不远，可还是让我住宿舍。”

登记完成，几人跟着指引走进初一三班教室。班主任已经提前到了，站在讲台边，看见陆续进来的学生，笑着开口：“今天刚报到，座位大家可以自己挑选，先随便坐，后续等熟悉之后再调整。”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同学们拎着书包四处张望，挑选心仪的位置。

庞媛媛一眼看见了靠窗那排空着的两个相邻座位，立刻转头看向黎铭，眼睛一亮：“铭铭，那边还有连着的空位！咱们坐一起好不好？”

“好啊。”黎铭没有丝毫犹豫，跟着庞媛媛快步走过去，放下书包，挨着她坐下。

庞媛媛把书包塞进桌洞，侧过头小声闲聊：“我一路上看好多同学互不认识，还好有你陪着我。要是咱们没抢到邻座，我一个人坐还有点紧张。”

黎铭点点头：“我也希望能跟你坐一起，没想到刚好有空位。”

另一边，戚栩四处扫了一圈，一眼看见斜前方的空位，李浩宇跟在他身后。

“戚栩，咱们坐那边吧！”李浩宇指着旁边那组相邻的座位。

戚栩点头，两人走过去并排坐下。李浩宇刚放下书包，就凑到戚栩耳边叽叽喳喳：“以后上课咱们坐一块，下课可以一起去打水、逛校园。”

戚栩笑着应下，目光不自觉向后一扫，刚好对上黎铭望过来的视线，两人相视一笑。

座位挑选妥当，班主任简单交代几句，就让家长带着学生前往宿舍楼整理内务。

黎父黎母跟着黎铭走进女生宿舍。宿舍是四人间，房间干净整洁，四张铁架上下铺，靠窗摆着书桌和储物柜。黎母拆开被褥，细心铺好床单，套上枕套，将衣服、洗漱用品一件件整齐收纳进柜子。

黎父站在一旁帮忙整理收纳箱，轻声开口：“宿舍环境还不错，和舍友好好相处，互相包容。虽然家不算远，但既然决定住校，就要学着独立。”

黎母伸手捋了捋黎铭额前的碎发，眼底藏着不舍：“第一次住校，夜里凉，睡觉记得盖好被子。食堂饭菜不合口味，别硬撑。有事可以找班主任帮忙联系家里，周末就能回家。不要一个人扛着委屈。”

“我记住了，爸妈。”黎铭站在一旁，看着父母忙碌的身影，鼻尖微微发酸。

“我们先带你逛逛校园，熟悉教学楼、食堂和操场。等戚栩和他爸爸收拾完男生宿舍，两家碰面之后，我们就开车回去。”黎母说道。

黎铭跟着父母走出女生宿舍楼，在校园慢慢散步。黎父边走边介绍各个建筑的位置。没过多久，戚父带着戚栩走了过来。

“都收拾妥当了？”黎父开口问道。

“嗯，收拾好了。”戚栩点点头，看向黎铭，“你们逛完校园了？”

两家长辈站在路边简单交谈，叮嘱两个孩子认真读书，照顾好自己，遵守学校的各项规矩。分别的时刻很快到来。

黎母轻轻抱了抱黎铭：“我们走啦，照顾好自己，周末再见。”

黎父拍一拍她的肩膀：“好好适应。”

戚父也拍了拍戚栩，嘱咐几句，便跟着黎父黎母走向校门口。两辆车子缓缓驶离校园，慢慢消失在道路尽头。

校园依旧喧闹，黎铭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心里忽然空落落的。身侧只剩下戚栩。

“别难过，一周过得很快，周末就能回家。”戚栩看出她情绪低落，轻声安慰，“中午咱们一起去食堂吃饭，白天在学校，有事课间直接来找我就行。”

黎铭轻轻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舍。

临近正午，到了午饭时间，黎铭、戚栩、庞媛媛、李浩宇四个人结伴走向食堂。食堂门口贴着管理告示，其中一条格外显眼：就餐期间，男女生不能同坐一桌。

戚栩看见这条规定，垮了脸，无奈看向黎铭：“这规矩有点麻烦，吃顿饭还不能坐一块。”

庞媛媛忍不住笑出声：“学校管得严，估计是怕学生扎堆打闹。”

李浩宇耸耸肩：“没关系，咱们选邻桌，隔着桌子，互相能看见。”

几人只能遵守食堂的规定。戚栩和李浩宇选了一张桌子坐下，黎铭和庞媛媛坐在紧邻的一桌，两张桌子距离不远。

打好饭菜，黎铭安静低头吃饭，偶尔抬眼，就能看见斜对面的戚栩。戚栩一边扒拉米饭，一边悄悄望向她这边，对上视线，便偷偷眨一下眼睛。

庞媛媛一边吃饭，一边小声和黎铭闲聊：“不知道宿舍舍友好不好相处，我心里有点紧张。一下子离开家里住，总觉得怪怪的。”

“应该还好，大家都是刚住校，慢慢熟悉就好了。”黎铭轻声回应。

午饭在轻松闲谈里结束。几人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结伴返回宿舍午休。

宿舍里安安静静，另外三名舍友也收拾完毕，躺在床上休息。房间没有家里熟悉的气息，陌生的床铺、陌生的墙壁，时时刻刻提醒黎铭，此刻她已经离开家，要在宿舍度过接下来的五天。

她躺上床，拉上薄薄床帘。周遭静悄悄的，想家的情绪猛地涌上来。方才在父母面前强撑的平静轰然崩塌，思念如同潮水包裹住她。

她把脸埋进枕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安静地掉眼泪。没有放声大哭，只有无声的泪水慢慢浸湿枕套。长这么大，她很少离开父母，一想到接下来好几天不能回家，心里酸涩难忍。

午休时间匆匆流逝。起床铃响起，宿舍里的学生陆续起身洗漱，结伴走向教学楼。

黎铭洗了脸，尽量遮掩哭过的痕迹，只是眼底依旧泛着淡淡的红。她和庞媛媛一起走出宿舍，朝着教室走去。

庞媛媛一眼就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眶，放慢脚步，压低声音带着担忧：“铭铭，你的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刚才哭过？”

黎铭脚步一顿，指尖轻轻蹭了蹭眼睑，没有隐瞒，声音轻轻的：“嗯，有点想家，第一次住校，还不太习惯。”

“我太懂这种感觉！”庞媛媛伸手轻轻拍了拍黎铭的手背，温柔安慰，“刚才躺在床上，我心里也闷闷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过咱们俩作伴，适应几天就好了。想家的时候，课间可以互相说说心里话。”

黎铭看着庞媛媛，心里委屈淡了几分，浅浅笑了笑：“好。”

两人走进教室，班里同学基本都已经到齐。下午课程正式开始。

开学第一天，老师们都不着急讲课本内容。每位老师走进教室，先做自我介绍，说说自己的教学风格，再留出时间，让同学们轮流上台自我介绍，互相认识。

讲台之上，老师的声音温和，台下同学小声交谈，时不时传出轻快的笑声，原本陌生的班级，一点点鲜活起来。

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站在讲台笑着开口：“欢迎大家来到初一三班。咱们这所初中，是周边乡镇最早建起来的，管理会严格一些，初中的学习节奏也比小学更快，希望大家尽快调整状态。接下来，我们互相认识一下。”

同学们依次上台自我介绍。有人开朗幽默，引得台下阵阵笑声；也有人性格腼腆，站在台上紧张得声音发颤。

黎铭安静坐在座位上，认真听每个人的介绍，目光偶尔飘向斜前方的戚栩。戚栩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看着台上的同学，时不时转头和李浩宇低声说笑。

几节课一晃而过，夕阳向西倾斜，天边晕开一层柔和橘色。

傍晚来临，初一晚自习不是硬性要求。晚自习只有一节，六点半开始，八点就可以结束回宿舍。只是今天是报到第一天，班主任提前通知全班，所有人都要留下来，完成自我介绍，听完班级纪律安排，才可以解散。

上课铃响起，班主任走进教室。

“同学们晚上好，欢迎正式成为初一三班的一员。”班主任站在讲台，目光缓缓扫过全班，“今晚我们把自我介绍做完，每个人上台简单说说自己，让全班认识你。之后我再跟大家讲住校纪律、作息时间和各项注意事项。今天座位大家自主挑选，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再微调。”

教室里响起细碎的讨论声。

按照座位顺序，同学们轮流走上讲台。

很快轮到戚栩。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讲台中央，嘴角挂着明朗笑意，大大方方开口：“大家好，我叫戚栩。小学的时候总爱往田野跑，爬树摘果子。我脑子不算笨，就是以前不肯好好用功读书。往后班里同学有需要搭把手的事，都可以来找我。”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有人笑着喊“爬树高手”。戚栩笑着鞠躬，走回座位。路过黎铭座位旁边时，飞快朝她望了一眼。

黎铭坐在座位上，静静看着台上的少年，心底漫开淡淡的暖意。

没过多久，轮到黎铭。她缓缓起身，稳步走到讲台，声音清软平稳：“大家好，我叫黎铭。平时喜欢看书，性格偏安静。很开心能和各位同学在初一三班相遇，往后的日子，请大家多多指教。”

她的介绍简洁大方，台下响起掌声。

全班所有人完成自我介绍之后，天色彻底暗下来，教室顶灯亮起，暖黄光线铺满课桌。班主任继续站在台上，细细讲解住校各项规定：宿舍熄灯时间、卫生检查、请假流程、食堂就餐规范，还有课间安全。

“选择住校，就是学着离开父母独立生活。同学之间和睦相处，有矛盾及时找老师沟通，不要私下争执。初中是少年时代的开端，希望大家好好把握这三年。”班主任认真叮嘱。

黎铭坐在座位上，拿笔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耳朵不自觉留意斜前方戚栩的动静。

窗外秋风穿过窗缝，轻轻吹进教室，带着初秋清冽的气息。

黎铭悄悄侧过头，望向斜前方坐着的戚栩。

十几年，从幼儿园到小学，无数朝夕相伴的童年岁月，已经伴着夏日蝉鸣落幕。

他们一同踏入这间镇上中学的教室，属于两人的少年时代，正式拉开序幕。往后三年，会有试卷与考试，会有随风散开的闲话流言，藏着少年人难以言说的心事。只是此刻坐在灯火明亮的教室里，黎铭尚且不知道，不久之后，同学随口传开的流言，会在她和戚栩之间，划开一道酸涩的裂痕。

班主任讲完所有事项，抬眼看向全班：“好了，今天班会就到这里。八点到了，大家收拾东西，返回宿舍休息。明天正式开始上课。”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纷纷收拢书本，起身准备离开。

戚栩回过头看向黎铭，扬了扬下巴，轻声开口：“回宿舍路上注意安全，明天早上教学楼门口碰面。课间有事，直接过来找我。”

黎铭弯起眉眼，轻轻应了一声：“好。”

初秋晚风漫过教学楼长长的走廊。黎铭与戚栩的少年篇章，就在这个夜晚，缓缓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