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槐花落尽之后,夏日便一场接着一场漫进村庄。老槐树的枝叶长得愈发繁茂,层层叠叠的绿盖住半个院落,蝉鸣从清晨响到黄昏。
戚栩上三年级这一年,家里添了新的小生命。
消息是戚母快要临产那几天,两家大人闲聊时说起的。那段日子戚栩总是坐立难安,上课频频走神,一到放学铃声响起,他抓起书包就往外面冲,等黎铭收拾好课本追上来时,他已经站在教室门口等她。
“铭铭,快点走!”戚栩背着书包,一只手拽住黎铭的手腕,脚步急匆匆的。
黎铭被他拉得脚步踉跄,轻声开口:“戚栩,你慢些,书包带子都歪了。”
“哪里慢得了!我妈马上就要生了,说不定我们到家就能看见小弟弟。”戚栩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黎铭任由他牵着,跟着他快步走在乡间土路上。路边野草长得旺盛,风一吹,草叶扫过两人的小腿。她心里也跟着期待,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跟着戚栩跑到戚家屋子里,踮着脚往婴儿床里看。
没过几日,戚母顺利生下一个男孩。戚父给他取名叫戚旺,盼着孩子兴旺康健。
小小的婴儿裹在碎花襁褓里,闭着眼睛,脸蛋粉嘟嘟的,呼吸轻轻浅浅。戚栩蹲在床边,不敢大声说话,连伸手碰一碰弟弟都小心翼翼,只用指尖轻轻碰一下戚旺柔软的小手。
“小栩,轻点,别碰着弟弟。”戚母靠在床头,声音还带着产后的虚弱,看着自家儿子温柔叮嘱。
戚栩连忙收回手,乖乖点头:“我知道妈,我轻轻的。铭铭你快看,他手好小。”
黎铭站在戚栩身侧,微微弯腰,安静看着襁褓里的戚旺,嘴角浅浅扬起:“小小的,睡得很香。”
往后的日子,每天放学,戚栩和黎铭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戚家,围着小婴儿打转。戚栩不再像从前那样成天疯跑,很多时候安安静静守在床边,看着戚旺睡觉。
“铭铭,你说弟弟长大以后,会不会跟我一起爬老槐树?”戚栩小声问。
黎铭轻轻笑:“等戚旺长大,槐花年年都会开。”
时光一晃,转眼到了五年级的暑假。
盛夏的阳光滚烫,晒得整个村庄暖洋洋的。老槐树的树荫铺满小院,戚旺已经快两岁,平日里由戚母带着在院子里玩耍。这天午后,戚栩和黎铭搬了两个小马扎坐在槐树下,一边乘凉,一边陪着戚旺。
戚旺扶着矮墙,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嘴里咿咿呀呀,时不时发出含糊的声响。
戚栩蹲在不远处,张开双臂,对着戚旺招手:“小旺,过来,到哥哥这里来。别怕,哥哥接着你。”
黎铭坐在小马扎上,目光温柔落在戚旺身上,轻声说道:“戚栩,离近一点,万一他摔倒了。”
“没事,我盯着呢。”戚栩往前挪了两步,继续哄着,“小旺,来,来找哥哥。”
戚旺盯着戚栩,小小的脚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松开扶着墙壁的小手,独自向前走了一小段路,直直扑进戚栩怀里。
戚栩一把抱住弟弟,惊喜地大喊:“妈!妈!小旺会走路啦!铭铭你看见了吗!他自己走过来的!”
戚母正在屋内择菜,听见喊声急忙跑出来,看见这一幕,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快步走到两人面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戚旺的后背,声音满是喜悦:“哎呀,我的小旺,真的会走路了!太好了,太好了!”
黎铭也站起身,脸上带着笑意:“阿姨,戚旺好厉害。”
戚母笑得合不拢嘴:“多亏有小栩陪着他练习,铭铭也天天陪着,今天真是大喜日子。你爸和你黎叔叔一早去地里那条小河,抓鱼虾去了,等他们回来,晚上炖鲜鱼,咱们两家一起吃晚饭。”
戚栩抱着戚旺,高兴得原地轻轻蹦了两下:“太好了!我最爱吃炖鱼!”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戚父和黎父一前一后回来,手里拎着铁皮水桶,桶里哗哗作响,里面装满鲜活的小鱼、小虾,还有几只小螃蟹。水珠顺着桶壁滴落在泥土上。
“回来了!”戚母迎上去,“跟你们说个好事,小旺刚刚学会走路了!”
黎父眼睛一亮,笑着看向水桶:“那可真是双喜临门!正好抓了不少鱼虾,晚上炖一锅鲜鱼汤,庆祝小旺学会走路。”
戚父放下水桶,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走到戚旺身边,伸手捏了捏孩子的小脸:“咱们小旺真棒,都会走路了。”
两家大人一齐忙活起来。戚母和黎妈妈在灶台前处理鱼,刮鳞、清洗,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浓郁的鱼香慢慢飘满整个小院。戚父和黎父收拾小虾,剥壳备用。
黎铭和戚栩带着戚旺坐在槐树下,看着大人忙碌。戚旺已经走累了,靠在戚栩怀里,安安静静地啃一小块饼干。
夕阳慢慢下沉,橘红色的霞光笼罩院落。铁锅咕嘟咕嘟翻滚,鱼肉的鲜香混着草木气息,四处弥漫。
晚饭直接摆在槐树下的石桌上。一大盆炖鱼,一盘油焖小虾,还有几碟家常小菜。两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戚母夹一块鱼肉,细心挑掉鱼刺,放到戚旺嘴边。戚父举杯,和黎父碰了碰装着茶水的粗瓷杯子。
“咱们两家做邻居这么多年,看着小栩和铭铭一起长大,如今小旺也学会走路,日子越来越红火。”
黎父笑着回应:“是啊,铭铭和小栩从小相伴,往后也互相照应。”
黎妈妈看向一旁的两个孩子:“铭铭,多吃点鱼,补脑子。小栩你也好好吃饭,别总贪玩。”
戚栩大口扒着米饭,含糊应着:“知道阿姨!鱼肉太香了!”
黎铭安静地小口吃鱼,偶尔抬眼,看向身旁大口干饭的戚栩,眼底漾着浅浅笑意。晚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鱼虾香气缠绕在晚风里。这一夜,院子里满是欢声笑语,平和又热闹,是属于乡村夏日独有的温暖。
夏日慢慢褪去,秋风来临时,两个孩子升入六年级。
六年级的课业陡然繁重起来,老师反复在班里强调小升初的重要性。教室后墙贴着升学的标语,作业本、练习册越堆越厚。
黎铭心里清楚,这是一道分水岭。从下学期开始,她收了玩心,每日早早起床背书,放学回家就坐在书桌前刷题。课本上密密麻麻写满笔记,每一道错题都会整理在本子上。
戚栩依旧老样子。他脑子灵活,一点就通,心思却始终不在书本上。上课时常走神,偷偷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下课就到处打闹,作业常常拖到最后一刻草草写完。黎铭劝过他很多次。
这天放学回家,两人走在土路上,黎铭侧头看向戚栩。
“戚栩,马上就要小升初了,你少玩一会儿,多看看书好不好?”
戚栩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漫不经心开口:“哎呀铭铭,离考试还有好久呢,不用这么紧张。读书太累,不如出去玩有意思。”
“等临近考试再补就来不及了。”黎铭轻轻蹙眉,“你很聪明,只要肯静下心学,成绩肯定能提上来。”
戚栩咧嘴一笑:“再说吧,我先玩够再说。”
黎铭看着他,轻轻叹气,却也没有再多劝。
期末考很快到来。
成绩公布那天,全班的名单贴在教室墙上。黎铭站在榜单前,一眼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全班第一。她转头看向戚栩,戚栩正在榜单末尾,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全班倒数第一。
戚栩挠挠后脑勺,脸上没有多少沮丧,只是耸耸肩:“看吧,又考砸了。”
黎铭轻声道:“戚栩,暑假你可以跟着我一起补习功课。”
“先不着急,暑假先好好玩!”戚栩眼睛一亮,“庞媛媛、李浩宇他们早就约好了,咱们几个一起去村头枣树摘枣,还去地里摘甜瓜、玉米和桃子!一共七个小伙伴,可热闹了!”
黎铭被他说得心动,轻轻点了点头。
漫长的暑假如约而至。
七月的正午阳光热烈,七个小孩约在村口集合。黎铭、戚栩,庞媛媛,小胖墩李浩宇,还有另外三个伙伴,一行七人,背着小布袋子,往村外跑。
庞媛媛扎着高马尾,性格活泼,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李浩宇圆滚滚的,跑两步就喘粗气,却依旧兴致勃勃。
最先去的是村头那棵老枣树。枣树长得高大,枝头挂满红彤彤的枣子。
“我爬树!”戚栩把外套往地上一扔,手脚麻利抱住树干,蹭蹭往上爬。
“小栩小心一点!别摔下来!”庞媛媛站在树下仰头大喊。
李浩宇仰着头:“多摘点!我爱吃脆枣!”
戚栩趴在树枝上,伸手用力摇晃枝条,红彤彤的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底下的孩子们赶紧撑开布袋子接枣。
黎铭没有爬树,站在树下捡拾落枣,把饱满干净的枣子收进自己的衣服下摆里,衣角兜成一个小小的口袋。
“铭铭,接住!”戚栩从树上丢下几颗大枣。
黎铭伸手接住,抬头望向树上的少年:“戚栩,慢一点,注意脚下。”
“放心!”戚栩笑得灿烂,继续摇晃树枝。
摘完枣,一行人又钻进田地。大片甜瓜藤蔓铺在地上,金黄的甜瓜藏在绿叶之间;桃树上缀满粉润的桃子;玉米秆高高挺立,裹着翠绿外皮。
孩子们在田地里穿梭,挑成熟的甜瓜、桃子采摘,还掰下嫩玉米。李浩宇追着蚂蚱到处跑,戚栩跟着他一起捉,踩进田边泥土里,裤脚沾满黄泥。
七个孩子在田野里追逐嬉闹,笑声飘得很远。阳光洒在田野,瓜果清甜的香气四处弥漫。
玩到太阳渐渐西斜,众人才依依不舍结伴往村子走。每个人的袋子都装得满满当当。
戚栩浑身沾满泥土,脸上沾着草屑,手上全是泥印,像是在泥地里滚过一圈。黎铭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用衣服兜枣和果子,衣角沾满果汁污渍,裤腿也蹭上泥土。
两人回到家门口,两家大人看见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戚母看着满身泥土的戚栩,无奈摇头:“小栩!你看看你,浑身都是泥!爬树捉蚂蚱,疯玩一整天!”
黎妈妈看向黎铭,也是哭笑不得:“铭铭,你怎么也弄得这么脏,衣服都染上果汁了。”
最后,大人商量了一下,罚他们两个头顶木盆,站在院门口罚站。
木盆倒扣在头顶,轻轻压在头顶,不能用手扶。
晚风徐徐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凉。天色慢慢暗下来,四周蛐蛐、蟋蟀此起彼伏开始鸣叫。
黎铭挺直身子,头顶木盆,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顶着木盆的戚栩。
戚栩偷偷歪过头,看向她,压低声音,偷偷笑:“铭铭,你看,天边还有晚霞。”
黎铭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天边残留淡淡的橘红晚霞。晚风拂过脸颊,虫鸣阵阵,头顶木盆沉甸甸的,罚站本该是件难过的事,可她心里一点都不委屈,反倒觉得格外开心。
“戚栩,下次爬树,不要再把身上弄得这么脏了。”黎铭小声说道,嘴角藏不住笑意。
戚栩嘿嘿一笑:“下次我们还去摘枣,还去地里找甜瓜!下次我小心点,争取不被罚站。”
“要是再弄脏,还是要罚站的。”
“罚站也没关系,有你一起。”戚栩低声说。
晚风穿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虫鸣连绵不绝,少年少女并肩站在暮色里,头顶木盆,听着夏夜独有的声响。口袋里剩下的几颗枣子还带着温热,瓜果清甜的气息留在衣衫上。
黎铭望着远处朦胧的田野,心里悄悄想着。这个夏天真好,有枣树,甜瓜,伙伴,还有身旁的戚栩。
只是那时的她尚且不知道,无忧无虑的童年,正在一点点走向尾声。初中开学的日子就在前方,往后的日子,课业会越来越重,属于田野与枣树的夏日,会慢慢变少。
戚栩转头看向黎铭,眼底是少年纯粹明亮的光:“铭铭,等上完初一,明年暑假,我们再约大家一起来摘果子。”
黎铭轻轻点头,晚风卷起她耳边细碎的发丝:“好,戚栩,我们说好。”
夜色缓缓笼罩村庄,蛐蛐依旧不停歌唱。两个孩子顶着木盆站在门口,伴着晚风,守着属于他们,滚烫又短暂的童年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