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漫过槐溪村的时候,老槐树就热热闹闹地开了。
这棵槐树长在戚家与黎家共用的院子里,树干粗,枝桠向四面舒展,一到暮春,满树坠着一串串雪白的槐花,风一吹,细碎花瓣簌簌往下落,甜香裹着暖意,飘满整个农家小院。
黎家的黎铭,和戚家的戚栩,那时候已经六岁,在读幼儿园大班。
黎铭蹲在松软的黄土地上,小小的手掌小心翼翼拢住落在地上的槐花,一朵一朵,轻轻放进身侧小小的竹筐里。她的头发软软的,扎着两个短短的羊角辫,辫梢系着两根褪色的红绳。鼻尖沾了一点泥土,她浑然不觉,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地面,生怕漏掉任何一串落下来的花。
戚栩就蹲在她旁边,比黎铭高小半个头,性子活泛,手脚一刻都闲不住。他捡槐花的动作粗鲁得多,一把捧起一大捧,哗啦倒进筐子,花瓣撒出去大半。
“戚栩,慢一点!”黎铭小声提醒他,“花都被你弄碎啦,碎掉的槐花,蒸出来不好吃。”
戚栩侧过头看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小虎牙。
“碎了也香!我娘说,槐花拌上面粉,上锅一蒸,蘸蒜泥,香得很。铭铭,你尝一口,这个花苞是甜的。”
他捏起一串含苞的槐米,递到黎铭嘴边。黎铭微微仰头,轻轻咬了一点,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弯起眼睛,轻轻点头。
“嗯,甜甜的。”
两个小孩子蹲在树下捡花,头顶,戚栩的母亲正站在木梯上,手里拿着一只竹簸箩,伸手去捋高处的槐花。雪白的花串被她一把一把摘下来,落进簸箩,偶尔有几串没抓稳,便飘飘扬扬,落在两个孩子的头顶、肩膀。
黎妈妈站在梯子旁,伸手扶着木梯,仰头望着树上的人。
“慢点啊,别贪高处那几枝,小心脚下打滑。”
戚栩母亲低头,笑起来,声音温和:“放心,这梯子结实。今年这树花开得比往年旺,摘得多一点,分你们家一半,蒸槐花饭,再烙两张槐花饼。”
黎妈妈笑着应:“那可太好了。我正愁春天没什么新鲜吃食。等蒸好,我们家也给你们端一碗,铭铭最近总念叨想吃槐花饭。再过俩月大班毕业,他俩就要上小学了。”
树下石桌旁,戚栩的父亲和黎铭的父亲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两只粗瓷茶杯,茶水冒着淡淡的热气。
戚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树下两个蹲在一起捡花的小孩身上,慢悠悠开口:“你看小栩和铭铭,都六岁大班了,从小就黏在一块,一刻都分不开。”
黎父跟着望向槐树下,嘴角带着笑意:“是啊,门对门住着,打小一起玩。九月份升小学,他俩互相搭伴,不用大人天天接送。”
“小孩子有个伴,不容易孤单。”戚父放下茶杯,“马上就要离开幼儿园,背上书包进小学了。到时候小栩和铭铭一块上学,想想就有意思。”
黎父点点头:“希望他俩一直这么要好。农村的日子平淡,有个从小相伴的朋友,也是福气。就是小栩性子太野,以后上小学,还得麻烦铭铭多看着点他。”
戚父哈哈一笑:“哈哈,那正好,让铭铭管管小栩,免得他成天疯跑闯祸。上了小学可不能再像幼儿园这般随心所欲。”
风吹过树冠,大片槐花飘落,香气漫过石桌,混着茶水淡淡的清苦。
戚栩捡着捡着,忽然站起身,伸手拉黎铭的手腕。
“铭铭,我们比赛好不好?看谁捡的槐花更多!”
黎铭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身子,认真摇头:“不行,戚栩,比赛你肯定会把花都弄碎。我们慢慢捡,收集完整的花,给阿姨蒸饭。”
戚栩撇撇嘴,却没有反驳,乖乖蹲回去,收敛了手上的力道,学着黎铭的样子,一朵一朵轻轻捡拾。
“好吧,听你的。那我们一起捡,捡满满一筐。”
槐花落在两个孩子的发间,落在竹筐,落在泥土里。春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碎成点点光斑,落在小小的身影上。这一刻的时光慢得像流水,安静,温柔,带着槐花独有的甜香。
等筐子装得大半,两位母亲便招呼孩子洗手,收拾簸箩里的槐花。
“铭铭,小栩,过来洗手,别沾一手泥土。”戚母朝树下喊。
黎妈妈牵着黎铭的小手,用清水冲掉她掌心里的碎花瓣:“看你,手上全是泥,马上要上小学的人了,别玩得满身脏。”
这一幕春日树下的画面,像一张被妥善收好的老照片,深深印在两个孩子的记忆里。
时光一晃,便是六年。
老槐树依旧年年开花,当年蹲在树下捡槐花的两个大班孩童,已经背上书包,踏进村里的小学。
黎铭的性子文静细心,成绩稳居班级第一,做什么都安安稳稳。戚栩脑子灵光,却不爱读书,上课总走神,考试常年排在班级倒数,可唯独护着黎铭,谁若是欺负铭铭,戚栩第一个站出来。
清晨的阳光洒在槐溪小学简陋的玻璃窗上,教室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黎铭坐第二排,腰背挺得笔直,捧着语文课本,跟着老师一字一句朗读。她听课极其认真,笔尖在课本上勾勾画画,每一处知识点都标记清楚。
戚栩就坐在她旁边,屁股在椅子上坐不住,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心思早就飞到院子里的野草与蜻蜓身上。老师在讲台上讲生字,他盯着窗外的麻雀发呆,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下课铃“叮铃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孩子们蜂拥跑出教室,在操场追逐打闹。戚栩一把拽住黎铭的胳膊,眼睛发亮。
“铭铭!下课了!快出来,我们去操场挖野菜!”
黎铭把课本轻轻合上,放进桌洞,无奈地看向他:“戚栩,下节课还要默写生字,你不复习吗?昨天听写,你错了大半。”
“复习晚点再说!”戚栩毫不在意,拉着她往外走,“春天操场边上长了好多苦菜,挖一点带回家,我娘凉拌吃。走啦走啦!”
拗不过他,黎铭只好跟着他走到操场边的田埂。两个人蹲在草地上,戚栩拿着小铲子挖野菜,黎铭帮他把杂草挑出去。
“你看这个,叶子锯齿状,就是苦菜。”戚栩指着地面的小草,“我娘说这个去火。”
黎铭低头认真看着,轻轻点头:“我记住了。不过上课还是要好好听讲,不然期末你又要不及格。”
戚栩满不在乎地笑:“没事,我脑子快,考前突击一下就行。再说,有你呢,铭铭,你可以教我做题。”
中午的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返回教室。农村小学午饭不统一供应,大家从家里带来饭盒,在教室里吃饭。
黎铭打开铝制饭盒,里面是妈妈早起做的米饭,配着清炒青菜,还有一个煎鸡蛋。戚栩的饭盒里是馒头,一碟咸菜,还有几块炖土豆。
他看见黎铭饭盒里金黄的煎蛋,眼睛一亮。
“铭铭,鸡蛋分我一半好不好?我今天没有鸡蛋。”
黎铭二话不说,拿起勺子,把煎蛋分成两半,推到戚栩面前。
“给你。你的土豆,分我一小块尝尝。”
戚栩立刻夹起土豆放到她饭盒里,笑得开心。
“成交!下次我妈炖肉,我偷偷给你带一块。”
两个人并排坐着,低头分享午饭,旁边是其他同学说笑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饭盒上,简单朴素的饭菜,吃起来格外香甜。
吃完午饭,短暂休息,下午的课很快开始。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算术题,嘴里慢慢讲解。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响。
戚栩昨夜在院子里捉蛐蛐,睡得晚,下午困意翻涌,脑袋一点一点,眼皮越来越沉,没过多久,脑袋往桌子上一趴,直接睡着了。
他呼吸均匀,脑袋枕在胳膊上,睡得很香。
黎铭侧过头,瞥见斜后方熟睡的戚栩,轻轻皱起眉头。她悄悄伸出手,用笔尖轻轻碰了碰戚栩的胳膊。
戚栩没有醒。
黎铭又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戚栩,醒醒,老师在讲课,被老师抓到要罚站的。”
戚栩迷迷糊糊抬起脑袋,眼睛还朦朦胧胧,揉了揉眼睛,小声嘟囔:“啊?下课了?”
“还没有下课!”黎铭小声提醒,“认真听课,别睡了。”
戚栩眨眨眼,勉强坐直身子,可困意依旧缠人,他偷偷趴在桌子上,小声跟黎铭说话:“好困啊,下午的课好无聊。等放学,我带你去路口买淀粉肠。”
黎铭愣了一下,眼底泛起一点笑意:“淀粉肠?就是校门口推车卖的那个?”
“对!”戚栩点点头,压低声音,“我攒了零花钱,放学我们去买,一根给你。”
“那你上课不许再睡觉了。”黎铭看着他,“认真听一会儿,等到放学。”
戚栩连忙点头,强撑着精神盯着黑板,只是没过几分钟,脑袋又开始昏昏沉沉。
漫长的下午课终于结束,放学铃一响,戚栩瞬间精神起来,一把抓起桌洞里的书包,拉着黎铭往外跑。
“走!买淀粉肠去!”
两个孩子背着书包,一路跑出校门。村口的马路边,推着小吃推车的大爷正守着油锅,滋滋作响,油香飘出去很远。滚油里面,淀粉肠被炸得外皮微微鼓起,金黄酥脆。
“大爷,两根淀粉肠!”戚栩从口袋摸出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
油锅里捞出两根热乎乎的肠,刷上一层甜辣酱,递到戚栩手里。戚栩把其中一根递给黎铭。
“铭铭,给你,趁热吃。”
黎铭接过,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内里软嫩,甜辣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好好吃。”
戚栩咬着自己那根,含糊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吃完我们不走大路,绕田野回家,那边的野花开了,还有小青蛙。”
两人一边啃着淀粉肠,沿着田埂往家的方向跑。
广阔的田野铺展在眼前,麦苗绿油油的,风拂过,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田埂边长满不知名的小野花,黄色、紫色,星星点点。溪水在田边缓缓流淌,偶尔能听见青蛙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戚栩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身后的黎铭。
“铭铭,你快点!我们比赛,谁先跑到老槐树院子!”
黎铭迈开步子,跟在他身后奔跑,风吹起她的刘海,书包带子在肩膀上轻轻晃动。
“戚栩,你别跑太快,小心摔进田沟里!”
“不会!我熟得很!”戚栩大声笑着,脚步不停,“等春天槐花开,我们再去捡槐花,让阿姨蒸槐花饭。以后每年,我都陪你一起捡槐花,带你吃淀粉肠,带你看田野的花。”
黎铭望着前面奔跑的少年,风吹过田野,裹挟青草的气息。她看着戚栩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声:“好。”
夕阳慢慢向西边倾斜,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田野,将两个奔跑的小小的身影拉长。远处村庄升起淡淡的炊烟,老槐树安静伫立在院子里,等待两个孩子归来。
那是属于他们最干净、最无忧无虑的童年。
戚栩那时还不知道,很多许诺,只能停留在少年的春日里。多年以后,槐花依旧年年盛开,田野依旧春风浩荡,可陪他捡槐花、分淀粉肠的人,会独自走向漫长的前路。
黎铭也不会想到,这个从小护着她,许诺陪她看遍山野风光的少年,命运早已在很远的地方,埋下遗憾的伏笔。
他们奔跑在田埂上,笑声散落在晚风里,槐花的香气,淀粉肠的甜辣,田野青草的气息,全部封存在这一段年少时光。
跑过田埂尽头,两人慢慢放慢脚步,离自家院子越来越近。远远就能看见,戚家与黎家的大人正站在院门口张望,等着两个孩子放学归来。
黎妈妈最先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笑着朝他们挥手:“铭铭,回来啦?小栩也一起,今天在学校乖不乖?”
戚栩几步冲到门前,扬起下巴:“阿姨!今天我可没有闯祸!放学路上我请铭铭吃淀粉肠啦!”
黎妈妈闻言,扭头看向身边戚栩的母亲,笑着打趣:“你家小栩,小小年纪就知道疼人,还舍得花钱买肠。”
戚母笑着拍了拍戚栩的后背:“这孩子,攒了好几天零花钱,就惦记着。铭铭爱吃就好,下次想吃,尽管跟阿姨说。”
戚父坐在石凳上,手里还端着傍晚的茶水,抬眼看向两个孩子:“小栩,今天上课有没有打瞌睡?老师有没有留作业?”
戚栩挠挠头,眼神躲闪:“就……下午稍微眯了一小会儿,作业不多,我晚上写。”
黎父哈哈一笑:“你这小子,上课可不能总睡觉。铭铭学习好,小栩,你多跟着铭铭学学,别总贪玩。”
戚栩转头看向身旁的黎铭,咧嘴一笑:“我知道!铭铭会帮我讲题的!”
黎铭微微低下头,脸颊泛起一点浅淡的红。晚风穿过老槐树,雪白的花瓣轻轻飘落,落在院门前的泥土上。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落日余晖渐渐褪去,村庄慢慢染上薄暮。两家大人开始准备晚饭,灶台响起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戚栩拉着黎铭,跑到老槐树下,蹲在地上,继续捡拾剩下未落尽的槐花。
“铭铭,等明年槐花开,我们还要在这里捡花。”戚栩小声说。
黎铭望着满树残香,轻轻应声:“嗯,戚栩,年年都来。”
槐花香裹着晚风,笼罩着小小的院落。孩童的约定轻飘飘的,像枝头随风起落的槐花,在暮色里静静封存。没有人预料,多年之后,这份春日约定,会变成心底一道无法抹平的遗憾。
戚母一边收拾簸箩里的槐花,一边和黎妈妈闲聊:“等槐花蒸好了,我先盛一碗给铭铭送过去。小栩这孩子,天天跟在铭铭身后,一刻都舍不得分开。当年大班那时候,俩人蹲树下捡槐花的模样,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黎妈妈一边择菜,一边笑着回话:“铭铭在家也总提起小栩。俩人从小一块长大,有个伴,我们做父母的也省心。就是小栩太好动,以后升学,可得收收性子。”
“慢慢来吧,小孩子哪有不贪玩的。”戚母叹口气,“只要品行端正就好。”
石桌边,戚父和黎父继续喝茶闲谈。
“再过几年他俩上初中,就要住校了,到时候就不能天天一起放学跑回来了。”戚父轻声说道。
黎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啊,日子过得太快。但愿两个孩子无论长多大,都能像现在这样彼此照应。”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田野里蛙鸣渐渐响起。槐树下两个小小的身影还蹲在地上,低声说着悄悄话。
“铭铭,等以后我们长大,我带你去更远的地方,看大片大片的槐花。”戚栩指尖捻起一朵雪白槐花,递到黎铭掌心。
黎铭捏着那朵柔软的小花,抬眼看向他:“好,戚栩,我等着你。”
晚风卷着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少年人的承诺简单又滚烫,在暮春的小院里,悄悄扎根。只是那时的他们,尚且不懂,世间很多期许,未必都能等到抵达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