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县的六月,热得没有道理。
平房的屋顶薄,晒一晚上就透,屋里跟蒸笼一样。秦晴躺在床上,后背贴着凉席,凉席也被捂热了,黏糊糊的,翻个身都费劲。那台风扇还是前年超市清仓买的,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塑料烧糊的味道。
秦安一条胳膊横过来,压得秦晴腹部的肉往两边挤。十四岁的姑娘睡相稀烂,腿也骑上来了,整个人像只树袋熊挂在她身上。
秦晴把她胳膊拎起来,跟拆炸弹似的轻轻放下。秦安翻了个身,一巴掌呼在她脸上。
……

秦晴,二十岁。在亲戚开的口腔诊所当前台,说是前台,其实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她在这家诊所干了两年,从十八岁高中毕业干到现在,工资涨了两百块,活多了一倍。她算过一笔账,按她现在这个工资,不吃不喝攒十年,够在临水县付个房的首付。前提是不吃不喝。
秦晴捂着脸坐起来。床头柜上支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镜面有道裂缝,用透明胶粘着。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圆脸,圆眼睛,嘴角有个小梨涡。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脸上的肉被枕头压出一道印子。算不上好看,但也不难看,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认不出来的普通长相。她对着镜子咧了咧嘴,梨涡还在。
七分钟后,秦晴推了推旁边的人。
安安 起床了

【秦安】嗯……再睡五分钟……
你上次也说五分钟,结果睡到七点半,要迟到了知不知道。

秦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没动静了。秦晴没再管她,光脚踩在地砖上,踢踢踏踏往外走。
堂屋里秦磊正蹲在地上系鞋带,书包甩在肩上,嘴里叼着半个馒头。
【李秀云】磊磊!鸡蛋带上!
【秦磊】不要!
秦磊冲出门,书包带子甩在门框上,弹回来打在他后脑勺。他头也不回地跑了。李秀云追到门口,叹了口气,转身看见秦晴,把手里的鸡蛋塞过去。
【李秀云】晴晴你吃。
秦晴在亲戚开的诊所上班。说是前台,其实什么都干。一天十二个小时,接电话、挂号、收银、配台、搬货、打扫卫生。工资薄得透光,但爸妈觉得好歹是个稳定活儿,让她先干着。
七点二十,秦晴推出小粉。小粉是她那辆粉色小电驴,花八百块从修车铺淘的,掉漆掉得跟斑点狗似的。电瓶不太行了,每次上坡都得站起来蹬。
小粉啊小粉,姐的午饭全靠你了,你可别在半路给姐撂挑子。

穿过两条街,油条摊的王叔正往锅里下面剂子,油花滋啦响,白烟往上冒。
晴晴,上班啊?
是嘞,王叔

【王叔】你妈昨晚在我这儿买了俩包子,说给你留一个。
秦晴愣了一下。她妈没跟她说。兜里那个鸡蛋还热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但没细想,蹬着小电驴继续往前冲。
到诊所,打卡 换上蓝色工作服,张医生已经在了。
【张医生】秦晴,三号椅位准备了没?病人马上到。
好了好了。

其实还没,她刚进门。但张医生的“马上”一般意味着十五分钟以后。果然,十五分钟后病人来了。六七岁的小男孩,怕疼,抓着扶手不松手。张医生使了个眼色,秦晴立刻递钳子、调灯光、同时还要安抚患儿,准备吸唾器。小男孩张嘴,她眼疾手快把吸唾管伸进去。张医生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满意了。秦晴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耶。
中午十二点,秦晴蹲在后门台阶上啃包子 凉了 但馅儿还挺香。她边吃边打开手机码字软件,趁午休二十分钟写了两百个字。
一点钟准时回去。下午搬货,后院那箱耗材死沉死沉的,她搬了两趟,腰开始疼。
【小李护士】晴晴你歇会儿吧。
搬完这趟。

搬完第四趟的时候,她在心里骂了句脏话。骂完又觉得没必要,反正骂了货也不会自己长腿跑。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下班。后腰那块肌肉疼得像有人拿螺丝刀往里拧。她骑着小电驴往家走,路过林梦家巷子口的时候,车把一拐,拐了进去。
林梦家的灯还亮着。她蹲在门口择韭菜,面前一个塑料盆,脚边一只橘猫。

又加班?
十二个小时。今天那个老头又嫌我慢,我真的麻了。


你上次不是说,他再嫌你,你就把吸唾管怼他嗓子里?
我倒是想。但我怂。


你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是不是又熬夜写你那白日梦小说了。
嘿嘿,还是你懂我,人嘛没有点喜欢的东西会撑不下去的。

林梦没理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丢过来。秦晴接住,是薄荷味的。她拆开塞嘴里,薄荷冲得她一激灵。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择韭菜,一个叼糖。橘猫从林梦脚边挪到秦晴脚边,蹭了蹭她的裤腿。

行了,滚回去睡觉吧,再熬下去你那张脸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说得好像我嫁得出去似的。走了。

秦晴骑出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梦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韭菜盆,朝她摆了摆手。
到家,家里人都睡了。她把车推进院里,蹲在院里冲了个澡。
秦晴端着碗泡面,躺床上摸出手机,这是今天唯一属于她的时间。她打开文档接着写。写到男二号,她停了一下。名字想好了,刘耀文。人设还空着。
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一个意识,是手机从指间滑落,砸在脸上。
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