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争吵

第六章 门内的争吵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蜘蛛尾巷灰扑扑的街道上，把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莉莉几乎是跑着过来的，红头发在风里飞扬，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

“西弗！西弗！”她还没跑到树下就开始喊，“你知道吗？我今天又看到隔壁那家人了！”

西弗勒斯合上手里的书，抬起头看她。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处有一个不起眼的补丁，被他用衣领勉强遮住了。

莉莉一屁股坐到草地上，气还没喘匀就迫不及待地说：“他们家有钢琴！我今天亲眼看见工人搬进去的。还有那个佣人——穿着灰色的裙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那种很专业的管家之类的。”

西弗勒斯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你不是说他们是来逃难的吗？”

“是啊，我爸是这么说的。”

“逃难的人，”西弗勒斯顿了顿，“怎么还请得起佣人？”

莉莉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呃……也许没怎么落魄呢？我看他们家的窗帘都是新的，门口还摆了两盆花。比我家的都好。”

西弗勒斯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对了！”莉莉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看见他们家的小孩了。”

西弗勒斯的手指停住了。

“虽然没看清长什么样——她窗户开了一下就关上了——但我看见她的头发了。”莉莉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叹，“金色的，特别浅的那种金色，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肯定是个女孩子，而且肯定超级漂亮，像洋娃娃一样。”

她说着，眼睛亮了起来：“你说，我们能不能和她做朋友？”

西弗勒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莉莉脸上那种期待的表情，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当然希望莉莉开心，但如果那个新来的女孩占据了莉莉全部的注意力——

“我们去看看吧！”莉莉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现在就去！”

“现在？”西弗勒斯一愣。

“就是现在！”莉莉已经伸出了手，朝他笑着，“走吧，就当是欢迎新邻居。我妈说了，邻里之间应该走动走动的。”

西弗勒斯犹豫了几秒。他看着莉莉伸出的手，最终还是站了起来，把那本破旧的魔法书夹在腋下。

“走吧。”

两人并肩走过坑洼不平的街道，拐过铁路桥下那条泥泞的小路，来到河岸街上。那栋旧宅越来越近了——擦得锃亮的窗户，新换的门廊，门口那两盆修剪整齐的月季花，一切都和几天前判若两屋。

莉莉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西弗勒斯跟在她身后，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莉莉举起手，正要敲门——

门内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塞莉娅，你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贵族大小姐了，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了？”

莉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和西弗勒斯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一个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清脆，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但语调却意外地坚持：

“我要一个佣人很多吗？”

“我不是不想给你雇佣，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以前真是太娇惯你了。”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非要我习惯了才说？”

女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尖锐的锋芒，像是一把小刀终于露出了刀刃。门外的莉莉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短暂的沉默后，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明显比刚才更高了几分：“你这是在怨我吗？”

“我可没有。这是你自己说的。”

“你看看你现在，一点也不淑女！”

“你都说我不是贵族了，要淑女干什么？”

门内传来一声重重的吸气声，似乎是女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几秒，她才挤出一句：“我说不过你。什么都是你有理。”

女孩的回答轻快而干脆，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笃定：“本来就是我有理。”

门内安静了下来。只有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大概是有人负气离开了现场。

莉莉站在门外，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施了石化咒一样定在那里。她转头看向西弗勒斯，表情复杂——既有尴尬，又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西弗勒斯的嘴角却罕见地动了动，几乎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我们还要敲门吗？”他低声问。

两个人几乎是蹑手蹑脚地从那栋旧宅的门口退下来的。直到走出河岸街，拐过铁路桥的拐角，莉莉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似的。

“天哪。”她说，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你听到了吗？”

西弗勒斯点了点头。他把那本魔法书换到另一只胳膊下夹着，沉默地走着。

“她跟她妈妈吵架！”莉莉压低声音，语气里却掩不住兴奋，“就那么直接怼回去！‘你都说我不是贵族了，要淑女干什么’，天哪，她可真敢说！”

西弗勒斯没有接话。他低着头走路，目光落在脚下坑洼的路面上。

“嘿，我都不敢跟我妈妈吵架的。”莉莉继续说道，脚步轻快了几分，“上次我顶了一句嘴，被罚洗了一个月的碗。整整一个月！每天晚上吃完饭，她们都在客厅看电视，就我一个人在水池边吭哧吭哧地刷盘子。”

她说着撇了撇嘴，回忆起那段经历仍然心有余悸。

“而且我妈妈训我的时候，我要是敢回嘴，她就会说‘你翅膀硬了是吧’，然后我爸爸就会在旁边帮腔。两个打一个，我怎么赢得了？”

莉莉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笑完之后又叹了口气：“那个叫塞莉娅的女孩可真厉害。她妈妈都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了。”

西弗勒斯依然沉默。他想起自己家里的情况，托比亚·斯内普喝醉了酒之后的样子，艾琳·斯内普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样子。顶嘴？在那个家里，顶嘴的代价远不止是洗一个月的碗那么简单。

他没有说话。他从来不对莉莉说这些。

“你说她会不会愿意跟我们做朋友？”莉莉歪着头看向西弗勒斯，“她听起来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西弗勒斯停下脚步，抬头看了莉莉一眼。他的声音很轻：“她是个贵族。”

“你说过的，她已经不是了。”

“但她自己好像还没适应。”

莉莉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不过没关系。”

西弗勒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莉莉追上来，跟他并肩走着：“明天我们再去找她吧？正式地敲门，自我介绍。带上你做邻居的礼貌。”

“……为什么要带我？”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莉莉说得理所当然，“我的朋友当然也要认识我的新朋友。”

西弗勒斯沉默了很久。

久到莉莉忍不住捣了斯内普几下，西弗勒斯才不情不愿的哼哼的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