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枝

第四章 落枝

三天的时间，足够把一个陌生的空间变成勉强可以居住的家。

安娜的效率高得惊人。她带来的那些沉甸甸的箱子里，装着的不仅仅是衣物和日用品——还有成捆的钞票、码放整齐的金币、以及几匣子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句话放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她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些紧俏物资，让这栋原本布满灰尘的旧宅在短短七十二小时内焕然一新。

窗帘换成了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地板重新打了蜡，客厅里摆上了从西德运来的瓷器和水晶杯。虽然房子的骨架依旧是那副破败模样，但内里已经被打理得面面俱到。

安娜是个挑剔的人。即使在逃亡路上，她也忍受不了粗陋的生活。餐桌上铺着浆洗得雪白的桌布，银质的刀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老女佣每日变着法儿地用有限的食材做出像样的饭菜——比起蜘蛛尾巷其他人家桌上的粗茶淡饭，这里简直称得上奢侈。

唯一的区别是：伺候的人少了。

以前在庄园里，光是专门服侍塞莉娅的就有八个佣人。一个负责穿衣，一个负责梳洗，一个负责整理房间，一个负责准备茶点，还有专门的家庭教师、洗衣女工、贴身侍女和负责晚上守夜的嬷嬷。塞莉娅甚至不需要自己弯腰系鞋带——自然会有人蹲下来替她系好。

而现在呢？

老女佣要负责所有的家务活，忙得脚不沾地。安娜自己也要处理许多事务，整天锁在书房里写信、算账、安排各种塞莉娅看不懂的事情。

至于塞莉娅——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安娜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条不可更改的法律条文，“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塞莉娅。穿衣服、洗澡、梳头，这些事以后你自己来。”

塞莉娅当时气得差点把手边的花瓶摔在地上。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摔了也没用。母亲不会因此改变主意，只会冷冷地看着她，然后说一句“摔完了就自己打扫干净”。

于是，十岁的塞莉娅·冯·某某——好吧，现在她已经不能再用那个姓氏了——开始学习自己穿衣服。自己扣纽扣。自己洗澡。自己梳头。

真是落枝的凤凰不如鸡。

塞莉娅站在卧室的镜子前，手里攥着一把玳瑁梳子，满脸都写着不高兴。镜子里的女孩依旧漂亮得不讲道理——浅金色的长发如流水般垂落在肩头，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头发天生柔顺，即使隔了一夜也只是微微有些蓬松，并没有打结纠缠。

这大概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了。

塞莉娅拿起梳子，从发梢开始，一下一下地往下梳。动作笨拙，力道也掌握不好，扯断了好几根头发。她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咬着牙把满头长发梳通了。

她没有耐心编那些复杂的辫子，也没有本事盘出以前侍女们给她做的那些精致的发髻。于是她只是让头发自然地披散着，从梳妆台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浅緑色的天鹅绒蝴蝶结发夹，随手别在耳侧。

镜子里的女孩依然漂亮。

但塞莉娅看着镜中的自己，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是那些精美的发饰？是那身量身定制的蕾丝裙子？还是那种被众星拱月般环绕着的感觉？

她说不清楚。

楼下传来老女佣的声音：“小姐！早餐准备好了！”

塞莉娅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她又折返回来，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只蝴蝶结的位置，调整了两次，才满意地离开。

她不会承认的。

但她其实有点想知道，外面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