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贵族

第三章 · 异乡人

与此同时，河岸街尽头的旧宅里，搬家工人正进进出出地搬运着沉重的橡木箱子和裹着绒布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头和樟脑丸的气味，混着花园里野蔷薇的甜香。

客厅的沙发已经安置好了。那是一张墨绿色的天鹅绒沙发，边角的流苏有些磨损，但依然看得出曾经的精美做工。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孩，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荡着，脚尖刚好够不到地面。

她看上去就像个被精心烧制、却又在最后一刻出现了裂痕的瓷娃娃。

一头极浅的亚麻金长发蓬松柔软地披散在肩上，没有任何刘海遮挡，饱满的颅顶让发丝自然地向两侧垂落，微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发梢便轻轻翻飞。那浅淡的金色将她本就冷白的肤色衬得近乎剔透，只有面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蜜桃粉晕，像是最上等的骨瓷上洇开的一抹胭脂。

流畅圆润的鹅蛋脸上，下颌线条柔和得几乎没有棱角；一双雾感的浅清水色眼瞳最为夺目，本该是清澈如水的颜色，此刻却泛着红肿，眼眶下鼓起浅浅的弧度，残留着哭过的痕迹。淡金色的细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覆在眼下。天然的弯眉微微蹙起，鼻尖晕着浅浅的粉调，饱满圆润的豆沙樱唇紧抿着。

整个人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甘和委屈。像一个刚被人抢走了最心爱的玩具、却又无力反抗的孩子，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我的小姐真是命苦啊。”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佣站在不远处，正对着塞莉娅的母亲叹气。她穿着一身褪色的灰色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发髻，脸上的皱纹里盛满了心疼，“小姐的丈夫也是个不中用的，明明是长子，就这样子被算计没了命。现在还要隐姓埋名地生活……”

“算了算了。”被称作安娜的女人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平静，“我早知道他不中用。”

她大约三十五六岁，面容与塞莉娅有三分，只是眉宇间多了些岁月的刻痕和世故的冷淡。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外套，虽然比较朴素，但裁剪很好。

“先过好我们三人的日子吧。”安娜环顾了一圈这间陌生的客厅，目光在斑驳的墙纸上停留了一瞬，“还好我早有准备，不然早就完蛋了。”

老女佣还想说什么，却被安娜一个眼神制止了。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沙发上的塞莉娅身上。

女孩还在那儿生闷气。她没有大哭大闹，只是坐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谁都别来惹我”的气息。那双浅清水色的眼睛盯着窗外某个虚无的点，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安娜深吸一口气。

“塞莉娅，你给我老实点。”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塞莉娅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反而把头扭向了另一边，留给母亲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安娜的眉头拧了起来。老女佣连忙上前打圆场：“小姐还小，换了新环境难免不适应……”

“她不小了。”安娜冷冷地打断她，“十岁了，该懂事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楼梯口，脚步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把楼上的房间收拾出来，今晚之前我要能住进去。”

“是，夫人。”老女佣躬身应道，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搬家工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从屋外隐隐传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塞莉娅依然坐在那张墨绿色的天鹅绒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盯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老橡树，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恨这个地方。

她恨这栋破旧的房子，恨这条陌生的街道，恨这个灰扑扑的、连天空都比别处矮几分的镇子。

她更恨那个让她沦落到此地的世界。

塞莉娅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擦掉眼泪，却发现新的泪水很快又涌了出来。她咬住下唇，努力不让呜咽声从喉咙里泄出来。

不能哭。

母亲说过，哭是最没用的事情。

可她控制不住。

窗外，蜘蛛尾巷的风带着煤灰的气味吹进来，拂过她浅金色的发梢。远处隐约传来工厂汽笛的鸣响，沉闷而悠长，像是这座小镇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