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完这话,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觉得不能让我看出来。
"谁要你管了,"他说,"我自己又不是不能活。"
"你不能,"我翻了个身,仰面看着他,"你上回感冒,烧到三十八度五,我让你喝口水你都嫌烫,非得我吹凉了递到你嘴边。你跟我说你能活?"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拿手背蹭了蹭鼻子:"那回是烧糊涂了。"
"前年冬天你咳嗽,半夜两点咳醒了,我给你倒水你跟我说'棠棠你手真凉',我说废话我刚从被窝出来——你那时候管自己叫什么来着?"
他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
"你说'爸没用,还得闺女伺候',"我学他当时的语气,压低了嗓子,"然后转头就让我给你拿枇杷膏,还指定要那个香港买的。"
"你记性倒好,"他嘟囔了一句。
"我记性不好能行吗?你这个老宝贝的日程表我都得记着——几点吃药,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换季的时候加湿器得开几档,出门风大不大得加件外套。你让我搬出去,这些谁管?我妈?我妈连你过敏不能吃芒果都记不住。"
"你妈忙。"
"对,我妈忙着管我弟我妹呢,"我坐起来,盘腿面对他,"你看看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谁手不能提了?"他瞪我一眼。
"你上回拎个西瓜,拎到厨房手都抖了,还嘴硬说'不重'。你那个体格子,你自己不清楚?"
他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那场病之后,他底子确实亏了不少,不是有钱就能补回来的。感冒对他来说不是小事,每次都得有人盯着,喝水、量体温、按时吃药,少一样都能拖成肺炎。
"再说了,"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确定让你美丽的大小姐搬出去?"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我忙起来吃不上饭,没人管我了,"我说,"你以为我每天按时吃饭是因为我自觉?那都是你盯着呢。早上出门你问我早饭吃了没,中午发消息问我吃的什么,晚上回家你闻我身上有没有外卖味儿——我要是搬出去,你拿什么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实在没绷住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他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耳朵,"你就是舍不得我,还非得找个理由。"
"对,舍不得,"我大方承认了,"怎么了?我惯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离了我你试试?"
"行行行,你惯的,你惯的,"他摆了摆手,"那你就别搬了,省得我没人伺候。"
"谁伺候你了?明明是我伺候你。"
"你俩互相伺候,"我妈的声音从阳台那边飘过来,带着点笑意,"一个说一个手不能提,一个说一个没人管。你俩就是互相惯着,谁也离不开谁。"
我爸清了清嗓子,不说话了。
我把腿缩回沙发上,重新枕回他腿上,闭着眼睛。
"爸。"
"嗯。"
"以后我忙的时候,你就给我发消息让我吃饭,别不好意思。"
"我什么时候不好意思了?"
"你上回出差前,三天没给我发消息,我饿了两顿你知不知道?"
"那是因为你姐在。"
"宁姐那几天也忙,"我嘟囔着,"你就是偷懒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又回到我头发上,轻轻拨了一下。
"行,"他说,"以后天天发。你忙你的,饭我管。"
窗外风吹过来,纱帘又鼓起来了。我妈浇完花进屋,路过沙发的时候顺手把毯子拉上来盖在我腿上。
"你俩又聊什么呢,"她问。
"没聊什么,"我爸说,"她舍不得我。"
我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拆穿我们。
我闭着眼睛,听着他们俩在客厅里一搭没一搭说话的声音,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