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爸开车,宁姐坐副驾,我坐后排。
东申这边的医院叫St. Mary's Medical Center,离我们住的地方二十分钟车程。我爸提前约了骨科,预约单是他昨晚让宁姐在网上填的,保险也走我们自己的。
到的时候八点四十,停车场还没满。我爸把车停进残疾人车位旁边——他有残疾停车许可,膝盖置换术后拿的,正好用上。
挂号处是个拉美裔的大姐,染了深棕色头发,指甲做得挺精致。我爸把护照和保险卡递过去,她敲了几下键盘,递回来三张腕带,让我戴上。粉色的一条,写着名字和生日。
"Dr. Brennan,九点半,"她说,"先去二楼做X光,B区。"
电梯里就我们三个。宁姐帮我按的楼层,我爸拎着我的包,里头装了昨天的病历复印件和国内手术时的出院小结,我妈特意从国内寄过来的,纸都压得平平的。
二楼放射科,候诊区不大,五六把椅子,坐了两个白人老头和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我爸去登记台交了单子,护士给了我一个号码牌,说等叫号。
宁姐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我爸站着,背靠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不喜欢坐医院的椅子,说"坐不惯,太矮"。
九点十分,叫到我的号。
拍X光的时候护士让我把左腿裤管卷到膝盖以上,站在一个铁架子前面,侧面照一张,正面照一张。机器嗡嗡响了两声,不到五分钟就完了。护士说结果会直接传到骨科医生那边,让我回候诊区等。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这期间我爸去楼下买了杯咖啡,给我和宁姐各带了一瓶水。他自己的那杯黑咖啡,没加糖,端在手里慢慢喝。
"紧张吗?"宁姐问我。
"不紧张,"我说,"就是有点困。"
确实困。昨晚没睡好,脑子里总翻腾琳达手腕上那两道。
九点五十五,广播叫了我的名字。诊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Dr. Brennan站在门口,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头发灰白,戴一副金属细框眼镜,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爸和宁姐:"Family can come in too."
诊室不大,一张检查床,墙上挂着骨骼解剖图,桌上摆着一台显示器。Dr. Brennan让我坐到检查床上,翻了翻我带来的国内病历。
"Left femur, age seven?"他看了看出院小结上的中文,抬头看我爸。
我爸用英语说:"是的,七岁做的手术,左股骨,钢板固定,后来取了。"
Dr. Brennan点了点头,把X光片调出来。屏幕上两张片子,左腿骨骼的轮廓很清楚。他指着屏幕说:"钢板取了之后,骨头愈合得还行,但你看这里——"
他指了指股骨中段偏下的位置,骨头比正常略细,皮质骨的厚度也不太均匀。
"这里密度低一些,"他说,"可能是当年手术区域血供恢复得不够好,也可能是后来活动量不够,废用性骨质疏松。需要做个DEXA scan确认一下骨密度。"
"就是骨密度检查?"我爸问。
"对。另外我建议再做一个MRI,看看骨髓腔和软组织的情况,排除一下有没有陈旧性的骨髓水肿。"
我坐在检查床上,听着他们一问一答。Dr. Brennan语速不快,我爸能跟上,偶尔有词听不懂,宁姐在旁边补充翻译。
"她现在的症状是什么?"医生问。
"跑步吃力,蹲下去起来的时候膝盖发空,使不上劲,"我爸说,"体测的时候跑不完全程。"
Dr. Brennan点了点头,拿手按了按我左膝上方大概十厘米的位置,问疼不疼。不疼。又往大腿内侧按了几下,有一处酸胀。
"这里,"我指了指,"蹲久了会酸。"
他记了下来,又让我做了几个动作——直腿抬高、单腿站立、屈膝九十度保持。单腿站立的时候我晃了一下,他扶了我一把。
"肌肉力量不够,"他说,"股四头肌和臀中肌都有萎缩,左腿比右腿细,目测差了一圈。这个需要练,但不是康复科那种,是渐进式的力量训练,不能急。"
"那体育课和体测呢?"我爸问到了关键问题。
Dr. Brennan从抽屉里拿了一张表格:"我可以给你开一份medical exemption,体育课可以免修或者改为替代活动,体测的话长跑部分可以豁免,但其他项目——比如握力、坐位体前屈——如果她能完成,还是要做的。"
他把表格填了基本信息,说结果出来之后再补具体的豁免条款。
"DEXA和MRI今天能做吗?"宁姐问。
"DEXA可以,今天下午就有空档。MRI得预约,大概等三到五天。"
Dr. Brennan开了单子,让我们先去做骨密度。
DEXA scan在另一栋楼的一层,走廊很长,两边是检查室。做这个很快,躺在一张窄床上,机器臂从身上扫过去,十分钟不到。做的时候宁姐陪我进去的,我爸在走廊等着——他说"躺着的检查我就不看了,看着闹心"。
出来之后我爸问:"完了?"
"完了,跟过安检似的,"我说,"一点感觉都没有。"
"结果呢?"
"得等,说是两个工作日内出。"
中午我们三个人在医院对面的餐厅吃了饭。我爸点了一份三文鱼沙拉,宁姐要了汤和半份三明治,我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碗南瓜汤和一片烤面包。
"多吃点,"我爸把他的三文鱼分了一半到我盘子里,"刚检查完,不能空着肚子。"
"我真的吃不下,"我说,"胃里堵得慌。"
他没再硬塞,但让宁姐去前台要了一杯苹果汁,逼着我喝了。
下午回家,我爸在车里一直没怎么说话。宁姐坐在副驾刷手机,查东申这边能做MRI的地方,比较哪家等的时间短。
"St. Jude那边说最快下周一下午,"她转过头来说,"但得先拿Dr. Brennan的转诊单过去。"
"那就下周一,"我爸说,"你盯着点,别拖。"
"知道了,叔叔。"
我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高速公路,阳光打在挡风玻璃上,白花花一片。腿的事终于开始走流程了,该查的查,该免的免,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求我奶点个头。
我爸突然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棠棠。"
"嗯?"
"膝盖空的时候,你早点说。别忍着。"
"嗯。"
"以后体育课别硬撑,跑不动就别跑,没人敢说什么。"
"知道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宁姐把空调风向调了调,不吹我腿。我爸开车很稳,变道的时候会多看两眼后视镜。
到家的时候下午三点多,保姆阿姨已经把牛尾汤盛好了放在灶上温着。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把左腿伸直搁在靠垫上。
我爸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到我面前:"趁热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比昨天浓,萝卜炖化了,汤头甜丝丝的。
"爸。"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去。"
他站在沙发旁边,拿指节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少来这套。喝你的汤。"
但我看见他转身回厨房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三天后,DEXA结果出来了。骨密度T值是-1.8,处于骨量减少的范围,还没到骨质疏松,但确实偏低。Dr. Brennan在系统里留了消息,建议每天补充钙和维生素D,多做负重运动——但"负重"指的是走路、爬楼梯这类,不是跑步。
MRI约在了下周一。
周末我哪儿也没去,在家待着。我妈把汤换着花样炖,周五牛尾,周六排骨山药,周日换了鸽子汤,说鸽子补筋骨。我弟我妹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我坐在沙发上看他们闹,腿上盖着毯子。
我爸周末没出门,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翻手机,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看我腿搁得正不正,毯子滑没滑。
周一去做MRI。这个比X光和DEXA麻烦,得躺在一个长长的管子里,头进去了就看不见外面,机器响起来声音很大,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铁桶。我有点紧张,进去之前手心都出汗了。
宁姐在门外等我,我爸没进来——他说他受不了那个封闭的空间,在候诊区坐着。
检查做了大概二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我头发都被汗打湿了,宁姐递了张纸巾给我擦手。
"叔叔在外面等着呢,"她说,"走吧。"
我爸看见我出来,站起来,看了一眼我的脸色:"还行吗?"
"还行,就是吵,"我说,"跟装修似的。"
他伸手扶了我一把,往停车场走。
MRI的结果要等五到七个工作日。Dr. Brennan说看完片子会给我们打电话,如果需要当面沟通,再约时间。
那几天我就在家等着。每天喝汤,吃钙片,偶尔在小区里慢慢走一圈。我妈不让我走远,说"等结果出来再说,别瞎折腾"。
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四点多,Dr. Brennan的电话打到了我爸手机上。
我爸接了电话,走到阳台上听,关了玻璃门。我在客厅里坐着,听不见他说什么,但能看见他点了好几次头。
挂了电话,他推开门进来。
"怎么说?"我问。
"骨髓没问题,没有水肿,也没有坏死,"他说,"就是骨头密度低,肌肉萎缩,跟他说的一样。豁免单他填好了,让我去前台取,或者他直接发电子版给学校。"
"那体育课——"
"长跑免了,其他能做的做,做不了的再跟老师说。力量训练他给写了一个简单的计划,每天在家做,不费劲,慢慢来。"
他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我。
"棠棠,你这腿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底子差了点,得慢慢养。骨头密度低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急不了。"
"我知道,"我说,"那我就安心养着呗。"
"嗯,安心养着。"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用去求谁,不用谁批准。你自己身体什么样,医生说了算。"
我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他还是在气我奶那天说的话。
"爸。"
"嗯?"
"晚上吃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往厨房走:"你想吃什么?"
"鸽子汤还有吗?"
"没了,昨天喝完了。"
"那再炖一只呗。"
"事儿多,"他进了厨房,"让保姆去买。"
窗外天色暗下来,我弟在院子里喊我妹的名字,两个人追着玩。我靠着沙发,把腿缩进去,毯子拉到膝盖上。
腿上的事有了着落,不用跑步,不用硬撑,慢慢练就行。剩下的,交给时间和骨头自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