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完那通电话,手还有点抖。
不是怕,是那种看见血之后从胃里翻上来的恶心感,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口不该看的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爸在电话那头听出我声音不对,说了句"别看"之后就没再多讲,他就是这样,不哄你,不跟你说"没事的",他直接给你一个落点——中午回来吃饭,别的都别想。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两口气。
上铺的Jessica和Maya还没回来,她们跟着学姐去找导员了。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琳达空了一半的柜子上。她走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好像本来就知道自己待不长。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早上那一幕——她撸起袖子的时候,手腕上两道,皮肉翻着,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已经半干了,暗红色的,黏在皮肤上。她表情倒是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上错课了。"Jessica当时就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都在打颤。
她看了我们一眼,把袖子放下来,说:"我知道。"
然后她就自己去上她的零基础课了。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做到那个样子——手腕那样了,还能面不改色地走进教室。
上午十点多,Maya给我发了条消息:导员叫了救护车,她妈的电话打不通,导员在联系她紧急联系人。后面跟了个崩溃的表情。
我回了个"嗯"。
中午我回家。
我爸果然在厨房里忙,锅里炖着排骨汤,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我妈在客厅叠衣服,看见我进门,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脸色不好。"她说。
"没事。"我在玄关换鞋,换了两次才把拖鞋踩正。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餐桌上,我爸给我盛了一大碗汤,撇了油,放了两根山药。他没问我上午的事,我也没提。我妈倒是想开口,被我爸一个眼神拦住了。
他知道我现在不想说。
我喝了两口汤,胃里那股翻腾劲儿才慢慢压下去。
下午回学校,Jessica和Maya已经在宿舍了。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Maya说:"导员说她被送回家了,她妈从香港飞过来接的。"
"德语呢?"我突然问了一句。
Jessica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导员问她为什么划自己,她说'德军不会投降'。"
我们三个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直抖。
不是嘲笑。是那种——你绷了六天,终于可以松下来,发现一切都没那么沉重,只是荒诞得让人哭笑不得。
"德军不会投降,"Maya闷在枕头里重复了一遍,"她到底看没看过历史啊?"
"她可能觉得德军很帅吧。"Jessica说。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闻着枕套里我妈塞的那个小香包的味儿。檀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安安稳稳的。
"她走的时候,"Jessica轻声说,"导员问她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落在宿舍,她说没有。然后想了想,又说,'帮我跟她们说一声,我姐的奶茶确实比学校的好喝'。"
我们三个又安静了一会儿。
"这话倒是真的。"我说。
窗外有鸟叫,午后的阳光晒得地板暖烘烘的。宿舍里终于只剩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安安静静的,像一间正常的、普通的、不需要谁去演什么的屋子。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汤好喝。
我爸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
想吃什么。不是"今天还难受吗",不是"要不要聊聊",就是最平常的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有这句话在,别的都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