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全能女强人  原创作品     

第十九章

千大数

我进了院子,流水席已经开了一阵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碗筷摆得满满当当,热菜凉菜流水一样往上端。有人招呼我坐,我摇了摇头,站在廊檐底下,看着院子里的人。

我舅站在门口那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跟人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他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嗽两声,旁边有人递纸巾,他摆摆手,自己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他放下酒杯,又夹了两筷子菜,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应着,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爸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你舅那人,嘴硬,心里头啥都明白。”

我舅三十九了,比我爸小两岁。我爸病那一场,我舅跑前跑后,联系医院,找大夫,垫医药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我爸出院那天,我舅开车来接,路上没怎么说话,到了家楼下,他才说了一句:“哥,你好好养着,家里有我呢。”

他对我爸是这样,对姥爷也是这样。姥爷病重那阵子,我舅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过来守着,一守就是一宿。姥爷夜里咳嗽,他爬起来倒水,胖乎乎的身子蹲在床边,端着杯子一勺一勺喂。姥爷嫌他笨手笨脚,骂他,他也不还嘴,嘿嘿笑两声,继续喂。

可他自己一直没有孩子。

这事家里没人明着提过,但谁都清楚。我舅妈前些年怀过一次,没保住,后来就一直没再怀上。我舅嘴上说“不要了,清净”,可每年过年,他给亲戚家小孩发红包,发得比谁都厚,摸着人家小孩的脑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有一年我听见我妈跟我爸说:“老二心里苦,嘴上不说罢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他那个人,啥都自己扛。”

我站在廊檐底下,看着院子里那个胖胖的身影。他端着酒杯,又跟人碰了一下,这回喝得慢了些,喝完把酒杯搁在桌上,转身往院子角落走。角落那儿有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姥爷的遗像,黑白照片,姥爷微微笑着,看着院子里的人。

我舅走到遗像前,站住了。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肩膀微微塌下去,手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又抬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相框的玻璃面,像是碰了碰姥爷的脸。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又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走回桌边,端起酒杯,跟人接着喝。

我别过脸去,看着院子另一边。我妈正端着盘子走过来,看见我站在那儿,问:“棠棠,怎么不吃饭?”

“我吃过了。”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端着盘子走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有人说笑,有人劝酒。我舅在那群人中间,胖胖的身影晃来晃去,端着酒杯,跟这个碰一下,跟那个说两句,笑得很大声。

可我知道,他今天喝的那些酒,都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