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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千大数

车停在村东那片承包地的地头上,地里已经有人提前挖好了坟坑,新翻的黄土堆在坑边,带着一股潮润的土腥气。我几个叔叔伯伯的拖拉机、三轮车、面包车陆陆续续跟过来,歪歪扭扭地停在田埂上,车门一开,人跳下来,都不说话,闷着头往坟坑那边走。

我爸把车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我没动,等他先开口。

“棠棠,”他声音有点哑,“你在车上等着,别下去。”

我扭头看他:“我想送送姥爷。”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怕。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听话。地里风大,你身子弱,回头再受了凉。你就在车上,能看见,也算送了。”

我没再争。我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让我下去——他怕我看见棺材落进土里那一瞬间,怕我哭得收不住,怕我回去又犯那毛病,整宿整宿睡不着,一个人缩在墙角发呆。他怕的东西太多了,自从他病过一场之后,他什么都怕。

我点了点头,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隔着灰蒙蒙的玻璃看外面。

我爸下了车,脚踩在松软的黄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人群那边走。他走到坟坑边上,几个叔叔伯伯都围过来,有人递烟,他摆手没接,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点头。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捧土,攥了攥,又松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

然后他站直了,朝抬棺的那几个人挥了挥手。

棺材是用两根粗木杠子抬着的,八个壮劳力,都是本家的侄儿辈。他们喊着号子,一步一挪,把棺材从灵车上卸下来,往坟坑那边抬。我妈和我几个姨跟在后面,哭得已经没声了,只剩下肩膀一抽一抽的。二姨姥姥搀着姥姥,姥姥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半倚在二姨姥姥身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棺材,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我爸站在坟坑边上,等棺材到了跟前,他伸手扶了一把杠子,帮着稳住。然后他退后半步,看着棺材缓缓降下去。

我隔着车窗,看见我爸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树。可他的手垂在身侧,我看见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棺材落了底,有人开始往坑里填土。第一锹土是我爸铲的,他铲了满满一锹,倒下去的时候停了一瞬,黄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眼泪下来了,没出声,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流。

姥爷,你外孙女在车上看着你呢。你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