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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千大数

抬棺的人出了门,唢呐像是憋足了劲,一下子扯开嗓子,调子又尖又长,像一把钝刀子划在风里。棺材放在车上,漆得黑沉沉的,秋日灰白的天光压下来,那黑色愈发重。

门前一下子跪了一片。我姥爷所有的闺女、侄女,还有儿子、侄子,齐刷刷跪下去,哭声像是被那唢呐扯破了口子,涌出来的全是货真价实的悲恸。我妈跪在最前头,两个婶子一左一右扶着她,她整个人弯着腰,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嗓子已经哑了,还在喊:“爸……爸啊……”

我小姨跪在旁边,她婆家也来了人,正搀着她。我站在台阶下头,隔着几道人影望着,脚底下像生了根,迈不动。

我爸站我旁边,伸手紧紧把我抱在怀里,一手揽着我肩,一手按着我后背,像一堵墙似的把我挡住。他没让我跪,没让我动,只说:“你别过去了,黑棺木,你一个小孩,去了也没用。一会儿跟着坐车过去就行。”

他的声音很稳,可贴着他胸口,我能听见他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我没挣扎,就任他那样抱着。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想不想过去。我看见我妈哭成那样,心里头疼得发紧,但那个结了冰的东西又把我整个人卡在原地,动弹不了。我知道我过去了也不能怎样,我跪不下去,哭不出来,我站在那儿只会像个外人,倒显得自己凉薄。

我爸说得对,我没用。

执事的人喊了一声起灵,人群跟着车缓缓往前挪动。我妈被人搀着,仍然踉跄着跟着走了几步,又被人拉住了。我姑姥爷——我姥爷的妹夫——站在一旁,没上前,只远远地看着那辆车,脸上没什么表情,就一双眼睛湿润润的。

我小姨夫站在我爸旁边,也没过去,两人一左一右,像两根桩子似的立在原地,看着车走远。

堂屋的里屋,我二姨姥姥正坐在姥姥身边。姥姥已经哭过几轮了,这会儿倒是不哭了,就是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眼神空空的,看着前方地上某一处,不动。二姨姥姥也没劝她别哭,也没说那些“想开点”的话,就那么陪她坐着,拿手盖住她的手背,慢慢地拍着。

那头的哭声和唢呐声搅在一起,往风里飘。我被我爸抱着,侧过头,看见车子已经出了村口,往地里的方向去了。

我爸低头看了我一眼,松开一点,说:“走吧,去坐车,我们跟过去。”

我点了点头,跟他往车的方向走。路过门口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姥姥还是坐在那里,没有起身。风从门里灌出来,带出一股旧屋子的气息。

我收回目光,跟我爸上了车。他发动车子,跟在送灵的车队后头,慢慢往地里开。

车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秋收过了,庄稼茬子齐刷刷地立在地里,像一片沉默的兵。车开得不快,前面的唢呐声随风一阵一阵送过来,又一阵一阵飘散。

我坐在副驾上,看着前面那辆载着棺木的黑色车子,心里忽然想,姥爷这一辈子,种地,养家,供我妈长大,看着我们这一辈一点一点起来。他没能看到我去国外上学的那一天,也没能看到我挣的那些钱花在他身上。

他走得太急了。

我爸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开着车,跟在车队后面。车轮碾过地上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忽然开口:“爸。”

“嗯?”

“我以后一定好好好活着。”

我爸没接话,过了片刻才说:“我也好好活着。”

车窗外,那辆黑车拐进地头一条土路,停了。前头的人开始往车下搬东西。我爸把车停在地头,松开安全带,转过头来看我:“走吧,送送你姥爷,走完这最后一趟。”

我点了点头,推开车门,风一下子灌进来。1

段评

作者大大,还想看下一章,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