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暖气早就关了,车窗留了一条缝,风从外面渗进来,带着一股秋末干冷的气味。我吃完饭,把饭盒收好,靠在椅背上,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我爸也没急着开车,把椅子往后放了放,半躺着,也是看着前方。
安静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爸,你是不是也难过?”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姥爷是好人。”他说,“当年我病成那样,村里那些人都怕我死了,欠着钱不还,绕着我走。你姥爷不绕。他来看我,坐我床边,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就从兜里掏了五千块钱塞我手里,说,‘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勾了一下。那五千块钱,在当时的乡下不是小数目。姥爷一个种地的人,攒下那些钱不容易。
“那时候你刚好挣了钱,拿了药回来。”我爸声音平平的,“我给你姥爷还钱,他不要,说那是给外孙女的,让我别折腾了。”
我低下头,手指抠着保温袋的拉链头,没说话。
“你妈爱哭,”我爸又说,“她不像你,有事能憋着。她这点其实随你姥爷——你姥爷也是,有什么苦都自己咽,不爱给人添麻烦。这回病成那样了,还不让我们折腾,说别问了,问也白问。”
我说:“我问了很多医生。”
“我知道。”我爸说,“你该做的都做了,棠棠,你不欠你姥爷什么了。”
这话一出来,我鼻头忽然有点酸。我扭头看着窗外,院子里的人还在进进出出,执事的声音远远的,隔着车门像隔了一层河。
“爸,”我忽然说,“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我没挣到那个特效药,你走了,我们现在会怎样?”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现在应该也过得挺好的。你有本事,不管我在不在,你都能把日子过好。”
“可那就没有你了。”我说。
“没有我,你也还是你。”他顿了顿,又说,“但我在,你能少怕一点。”
我扭过头来看他,他侧着脸,窗外灰白的光影落在他脸上,四十来岁的人,眉眼还挺清俊,就是这几年也跟着我熬了不少。他没看我,就望着前方,声音忽而低了一点:“棠棠,我知道你心里头那个病是怎么回事。你从小一个人惯了,什么都靠自己扛,怕这怕那,又什么都不敢说出来。医生说你轻中度抑郁,我不觉得你是有病——你只是小时候没人疼,长大了怕丢。”
“我不怕丢。”我说,“我怕你再走。”
“我不会走的。”他笑了一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坐在你跟前吗?”
我看着他,心口那团又麻又胀的东西慢慢松了一点。我伸出手去,攥住他袖子:“爸,你以后要好好的。我还要带你去国外,给你买大房子,让你看那些以前瞧不起你的人全都追不上你。”
他伸手揉了一下我头发:“我知道。我等着。”
外头唢呐忽然响了一声,又停了。院子里的人声开始朝一个方向聚起来。我爸看了看窗外,把饭盒袋子往座位底下放了放:“快起灵了,该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擦了一下眼角,把孝带子重新抻好,推开车门。
风灌进来,带着纸灰和土腥气。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我爸也正看着我,站在车门那边,等着我走过去。
他说:“走吧,把姥爷送走。”
我嗯了一声,跟他并肩往院子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