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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千大数

送山是送山,起灵安葬是另一回事。上午送山,下午才起灵,抬着棺去地里安葬。中间隔着一整个中午,该走的程序一道也省不掉。

送完山,紧接着就是亲戚们安典。

执事的人站在灵棚前,拉长了嗓子喊:“耿庄的亲戚——”

耿庄那边来的人便走上前,到灵前磕头,行老礼。执事的嗓子一声接一声,喊到谁家,便是谁家上前行礼,磕完头退下来,换下一家。院子里人头攒动,唢呐声夹着哭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似的往人身上扑。

我站在廊檐底下,看着那些陌生或半熟的面孔来来去去,脑子里木木的。耳边是执事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什么东西上。

“沈家的亲戚——”

轮到我爸他们了。

我爸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偏头招呼我婶子过来。婶子姓王,我们叫小洁婶,平时话不多,手脚利索。我爸把我交到她手上:“小洁,看好棠棠,她有点吓到。”

小洁婶点了点头,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她身边带了带:“放心,我看着呢。”

我爸这才转身,跟着我二叔、堂叔他们往灵棚那边走。我看着他背影,他穿了一身深色衣裳,腰上系着孝带子,走到灵前的时候,弯腰,磕头,起身,动作稳稳当当的,一点白事上的慌乱都没有。沈家的亲戚们,他做完了这趟礼。

从灵棚出来,我爸朝我这边走过来,一伸手,从我婶子那里把我接回去。

“棠棠,”他的声音放得低低的,带着一点像哄小孩的耐心,“我们去车上吧,咱们俩不是得吃饭嘛?”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有一点笑,不多,但稳稳的,像是冬天里一堵挡风的墙。我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走:“对,医生不让咱俩吃太油的,早晨我拿保温饭盒来了。”

我爸嗯了一声,跟我婶子点了个头打了招呼,便牵着我往放车的地方走。

身后,安典还在继续进行着。执事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远远地扔在风里。

我没有回头。

车上确实放了保温饭盒。是我早晨临出门前自己装好的,两个饭盒摞在一块儿,一层清炒菜,一层米饭,都是家常做法,少油少盐。我爸打开副驾门让我先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那边坐好,把饭盒递给我一个,又一个,自己留了一份。

我打开饭盒,筷子顿了一下,没立刻动。我爸已经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看了我一眼:“吃啊,待会儿凉了。”

我嗯了一声,低头慢慢开始吃。车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筷子碰到饭盒边缘的声音。外头唢呐和执事的声音被车门隔成了模糊的底噪,我爸爸坐在旁边,就着风吃了一口饭,又喝了口保温杯里的热水。

后来我听说,帮着姥家办后事的四姥,看见女婿来搭礼还得自己备饭,觉得不大合适,专门去问我妈。我妈正在里头忙着,头也没抬,回了一句:“小孩嘛,没经历过这种事,吓到了。玉林是真不能吃普通的饭菜,都是棠棠请厨师给他做的。”

四姥听了,也就没再多问,转身忙别的去了。我妈是亲闺女,离不开灵堂,小孩们由婶子们领到后头做席去了。我小姨家来的是二妹妹和小弟,我弟跟那个小弟一块儿在灵棚里,跟那些舅舅们一道跪着。

我爸吃完了,把饭盒收拢起来,放回保温袋里,拿纸巾擦了擦手,转头看我:“好点了吗?”

我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车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送山结束的亲戚们三三两两往外走,院子里锅碗瓢盆的动静渐渐盖过了哭丧的声音。

下午,还有起灵。

我爸没提那两个字。他只是坐着,陪着我,等那段时间慢慢走过去。3

段评

大大写的内容很有生活实感,读着很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