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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千大数

偏屋里没有堂屋那边那么多人。门半掩着,光线从窗纸上透进来,灰蒙蒙一片。一张老式的木床靠着墙,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床头的柜子上放着半杯凉白开,还有一个铝制的老式暖壶。

我爸把我带到床边坐下,自己蹲下来,抬头看我:“手还是凉的吗?”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就笑了,在床边坐下,把我两只手都握进他掌心里,慢慢搓着:“你不说我也知道,凉。一凉就说明又犯了。”

我没吭声,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不算大,但暖和,骨节分明,劲道正好,搓了一会儿,指尖慢慢就有知觉了。

“今天不该带你来。”他说得有点闷,像自责似的,“早知道这么累,我就不让你来了。”

“那不行。”我说,“姥爷走了,我必须来。”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反驳,把我一只手放回他膝上,继续搓另一只:“那等会儿你就别出去了,在这儿待着,吃点东西,睡一会儿。仪式那边有我盯着,你不用管。”

“你身体也不行。”我下意识说出口。

“我没事,我就站那儿,不跪,也没人磕碜我。”他说得很自然,“倒是你,脸白成这样,出去了指不定又有人说闲话——不是心疼你,是说你这孩子不礼貌,长辈走了也不知道哭一声。”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心里有姥爷,没必要当着人面哭给他们看。这种时候,多的是人拿孝不孝当戏看。你没必要陪着他们演。”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没让那东西涌上来。我吸了一口气,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翻过来给他看:“你看,有热气了。”

他握了握我的手,说:“嗯,好多了。”

外头又传来一阵哭声,起起伏伏的,隔着几道墙,传到偏屋里已经不太真了。我爸没有动,我也没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屋里只有放在窗台上的暖壶时不时发出一点声。

“爸,”我忽然叫了他一声,“等送完姥爷,我想吃热面条。”

“行,回去就让厨师做,打卤面,多放点蛋。”

“好。”我应了一声,在床沿上靠了靠,“那我睡一会儿。”

他把我往床里头让了让,拉过那床叠在墙根的旧棉被,展开盖在我腿上:“你躺你的,我在这儿看着你。”

床上有一股旧棉絮晒过之后的气味,淡淡的,带着点阳光的暖。我躺下去,侧过身,蜷着,半张脸埋进被子里。他没走,就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我后背,轻轻地拍着。

外头的风声、哭声、人声,还在一点一点地响着。

我闭上眼,竟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那一觉里什么梦都没做,却听到我爸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混在风里,没抓住。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暗下去一层,下午了。我爸还是坐在那儿,姿势换了一个,手上多了一只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他见我醒来,放下手机:“醒了?快送山了。”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有点乱。他把我的鞋踢到床边:“醒醒醒醒,擦把脸,出去了就别再犯愣了,咱把姥爷好好送走,回家再说。”我点了点头,把有些皱的孝带子抻了抻,跟着他走出偏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