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风里,看着堂屋那边人来人往。灵位前的香火一缕一缕地往上飘,混着秋日干冷的空气,看不清去向。我妈跟几个堂姐妹说着话,两个婶子在旁边帮忙应和着,哭的哭,劝的劝,院子里里外外都有人走动,声音嘈杂着,却又像隔了一层什么,听不真切。
我忽然觉得脑袋有点木,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地罩了下来,把声音、颜色、人影,都裹在了一层棉花里。院子里的一切还在动,但我好像站在一条河的这边,看着那边的人——他们也在看我,可我过不去。
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低头也知道自己脸色白了,手指开始发凉,连攥在手心里的孝带子都像是别人的东西。脑子里开始翻来覆去地冒些没头没尾的念头:姥爷没了,以后清明节这边还来不来了?要是明年我走了,我爸一个人在家吃什么?我要是好不起来,老二小妹他们怎么办?然后又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你怎么又想这些,今天什么日子,你站在这儿想着这些没用的东西,你对得起谁?
我知道这是病。我读过医书,也问过医生,自己查过不少资料。我这毛病,根子早就种下了——从小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在手机里看世界,一个人挣命,一个人担惊受怕,那些年攒下来的东西,后来全变成了脑子里一遍一遍反复咀嚼的念头。后来我爸病好了,阿姐来了,他们一点点把我往回拽,耐心地开解我,给我撑着底。到了现在,我大体是个轻中度抑郁的状态,平时不明显,日子照过,事照办,但一到这种时候——人多的时候,嘈杂的时候,累的时候,风一大,天一阴——它就冒头了。
我大概站了很久。也不知道多久,可能几秒,也可能几分钟。直到一只手搭到我肩上,我抬起头,看见我爸站在我跟前,眉头拧着,眼睛里头带着那种他才会有的、又着急又薄薄的责备劲儿。
他没说什么,一把把我拉过来,抱住。我骨头缝里都是凉的,靠在他胸口,他的体温透过衣裳焐过来,慢慢地,那层罩着我的棉花才松了一点。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是贴着我的头发说:“怎么了,闺女?是不是又累了?”
我没吭声。
他抱着我,拍了拍我后背:“忍一会儿好不好?这儿人多,等一会儿我们就去歇着,爸爸带你去睡一会儿。”
我的手从他腰间慢慢攥住了他衣摆,没说话,但也没松开。
他又重复了一遍:“爸爸在呢。”那声音很稳,像小时候每个我睡不着他拍着我脊背的夜。“爸爸在呢。”
风从堂屋那边吹过来,吹得孝带子飘了飘。我吸了口气,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用力抱了抱我,然后松开手,牵着我的手,像领小孩似的把我引到偏屋那边去。
我没有回头。我信得过他,他牵着我往哪儿走,我就跟着往哪儿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