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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千大数

几辆车在村口停稳,我爸先推开车门下去。我解开安全带跟着下车,一抬头,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拿贡品的那辆电动三轮也到了,几个叔叔正忙着从车上往下抬东西,整箱整箱的供品,摆了一地。

“贡先抬进去。”我爸招呼了一声,几个堂兄弟应着,抬着东西往院门走。

我两个婶子从里头迎出来,手里拿着孝带子。这回没顾上我,先弯腰把老二拽过去,给她系带子,又招呼小弟和小妹过来。小妹有点认生,缩在后头,婶子也不催她,蹲下身朝她招招手:“来,过来,婶婶给妮儿系上。”

小妹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我。我朝她点了点头,她才磨磨蹭蹭过去,由着婶子给她把孝带子系好,带子长了,还在她腰后打了个结,免得拖地上。

老二和小弟穿戴妥当,被领进去。我没跟着进。

我妈在灵堂里,正跟几个从外地赶回来的堂姐妹说话。隔了一段距离,我看见她脸上没那么白了,反而比前两天松快了些——大概是家里人到齐了,心里有了底。我两个婶子也进去了,三个人凑在一处,低声说着明天上供的事。

我在外头站着,拢了拢孝带子。风从院子里灌过来,吹得白幡一角一角地飘。灵堂里头已经跪了不少人,哭声一起一伏的,远远听着,真也假也分不清。我想了想,没进去。

进去也没用。跪在那儿,腿麻了还得换姿势,低头看着蒲团边上的砖缝发呆,一分一秒地熬着。就我这体质,骨头缝里都透着凉,再跪上一个钟头非得起不来。我爸那身体也白搭,跪久了腿受不住。不如站在外头,透透气,看着点三个小的。

我小姨夫正在院子那头,跟我爸站在一块儿。小姨夫穿了件深色外套,人比前几年放出来那会儿利索了不少,站在那里腰板也挺直了,像个正经当家人。他递了根烟给我爸,我爸摆手说戒了,身体不让。小姨夫也不劝,把烟收回去,自己也没点,就跟我爸并排站着,望着堂屋那边的灵位。

“哥,真快啊。”小姨夫开口,声音不高,“大才七十多。”

我爸点了点头:“是啊,走得太急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声从院子上空刮过去,屋顶上的枯草摇了摇。我爸想了想,说:“家里有事,你多照应着点。我这身体,不行。”

小姨夫看了他一眼:“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大也是我大,我该做的。你好好养着就行,棠棠还小呢。”

我爸“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小姨夫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局促:“哥,昨天下午听小云说,棠棠保送了?”

我爸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嗯,刚下来。”顿了顿,又说,“这两天还不高兴呢,比赛没拿第一,少领好多好东西。”

小姨夫笑了:“保送上大学还叫不高兴?我寻思这就顶了天了。冉冉要是有棠棠一半出息,我做梦都能笑醒。”

我爸摇头:“各人各有各人的命,冉冉也不错,学习稳当。”

我站在几步开外,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风又吹过来,把孝带子掀起一角,我伸手按了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灰扑扑的地砖。

堂屋里又传出一阵哭声,这回听着像是哪个堂姨哭出了腔调。我抬起头,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

今天是送姥爷的日子。这日子,再难,也得一步步走过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