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几辆车已经三三两两停在那儿了。
我家的车停最前头,后头是小凯叔叔的车,再后头是小宽叔叔的。靠路边还有两辆,坐的是几个堂兄弟,都下了车在路边抽烟说话。拿贡品的那辆电动三轮走得慢,还得等一会儿。
我窝在副驾里,腿蜷在座位上,低头看手机上的报表。戴一边耳机,声音调得不大,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滑。我爸坐在驾驶位上,靠着椅背闭着眼,车载音箱里放着《百家讲坛》,主持人正讲一段唐朝旧事,语调抑扬顿挫的。他听得很投入,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像在打拍子。
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位老师的声音,和我们父女俩各自那点动静。
我看完两页报表,眼睛有点花,把手机往腿上一放,歪过头去看我爸。
“爸,”我拖长了音,“寒假去看演唱会不?你陪我去行不?”
他眼皮都没抬,声音懒懒的:“什么演唱会?”
“就那个。”我伸出手机到他面前晃了晃,屏幕上是一张海报,“我最喜欢那个歌手,北城开唱,你去吗?”
我爸终于睁了一只眼,瞄了一眼屏幕,哼了一声:“你不是说你有那个什么姐姐帮你安排票吗?还用我陪?”
“票是票,陪是陪嘛。”我凑过去一点,“你陪我去,我有人说话,还能给你买好吃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嫌弃:“你多大姑娘了,看个演唱会还要爸陪着。”
“我多大也是你闺女。”我说,“你去不去?”
我爸没应声,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你要看的这个,是那个叫什么——沈什么来着?”
“人家姓周。”
“周什么?”
“周——”我噎了一下,“爸,你到底去不去?”
他终于笑了,闭着眼点的头:“去,去。你安排票,我跟着去。”
我心满意足地坐回去,重新拿起手机,又补了一句:“那你说话算话啊。”
“算话。”我爸说,调了调坐姿,继续听他的《百家讲坛》。
后座三个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竖着耳朵听完了,小妹最先探过头来:“姐,我也想去!”
老二拉了她一把:“你去干嘛?你听得懂吗?”
“我听得懂!”小妹不服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爸在前头插了一句:“都去都去,你姐买票,你姐掏钱,反正她有钱。”
我瞪了他一眼:“你个偏心眼的老头子,我有钱,还不是得顾着你来?现在把钱花完了,上学时咱俩花啥?吃糠咽菜?你觉得你是吃糠咽菜的那人?”
小妹被我说得缩了缩脖子,老二抿嘴没说话。我又补了一句:“老爸,我先讲一下,我养你,天经地义。养他们,那可不是了。一个个体质都比我好——你瞅瞅你们,身体特暖和。我这个,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我爸笑着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热烘烘的,像个小火炉,把我冰凉的手指攥在里头焐着:“你这体质,真完蛋。昨天下午回来的时候雨下得好大,又入秋了,你当然觉得冷了。”
他握着我的手暖了一会儿,忽然问:“学校应该是明年这个时候吧?”
我点头:“明年八月二十多号的。一年时间,天天陪你,可不许说烦。”
“不烦。”我爸说。
我补了一句:“我学校里,你就跟着我去上课就行。到了国外,只要别人碰你,你直接掏枪就行。到时候我给你买一批枪。”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当买枪是菜市场?”
我理所当然地应他:“国外就是菜市场。”
我爸笑着摇头,没再反驳。后座三个小孩被这话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妹小声问老二:“姐,国外真能买枪啊?”
老二拍了拍她脑袋:“是,国外不禁枪”
窗外,那辆电动三轮终于出现在路那头。我爸松开我的手,拧钥匙发动车子:“来了,准备走吧。”
后座的三个小孩坐直了身子。我低头收了手机,看了一眼窗外,几辆车的车门都打开了,人们正往这边聚过来。
日子还得继续往前走,今天先送姥爷走完这最后一程。3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