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外头黑漆漆的，秋末的凌晨透着一股子干冷。被窝里暖和，我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屋里我爸也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我爬起来，从床头的袋子里掏出衣裳——头一天我悄摸让堂婶在县城去了我家，给我爸拿了两件长袖捎带回来。

我拿着衣裳推门进去，我爸正坐在床边揉眼睛，看到我进来，咧嘴笑了一下：“棠棠，起这么早。”

“嗯，先穿衣裳。”

他伸胳膊，我先把里头的长袖给他套上，又套外头那件。他规矩地抬胳膊低头，像个听话的孩子。我一边给他抻衣摆一边想，当年他病重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被人伺候着穿衣的。

他忽然开口：“棠棠，五年前你大爷爷走的时候，我挺伤心。”

我手上顿了顿，没搭话，继续给他拽领子。

“那时候我病刚好没多久，医生不让多悲伤，可我还是去送了他。我站在那个院子里，看着咱院里那些人的眼神——谁也没盼着我活下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才明白，有些人活着盼你死，死了盼你活。我是活下来的那个，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我把他领口的扣子系好，拍了拍他胸口：“那你现在还理他们？”

“理啊，怎么不理。”他笑了一下，“我活得好好的，站在他们面前，这就是最大的理。”

“后来老二再去她家，”我爸又说，“我就知道了为什么我那个哥会给孩子们买东西。原来是可怜我们——看我病歪歪的，怕养不活孩子，拿点小东西施舍给老二他们。”

他低头，伸手自己扣好了袖口的扣子：“我活着，不需要他们可怜你们。”

我听着，心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我伸手抱住他，他身子僵了一下，又放软了，任我抱着。

我说：“对啊，你活下来才是好。他那个儿子姓杨不姓沈，大房绝后了。我现在跟你堂哥平起平坐——我才十八，他都快六十了。他在那个岁数熬了一辈子才熬到的东西，我十八岁就有了。他那点家底，那点可怜的施舍，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是。”

我松开手，看着他的眼睛：“只要你好好的，一切都有你闺女摆平。”

我爸眼眶微微泛红，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你闺女以后带你见大场面。”

他笑了，眼眶还红着，却笑得实实在在的，伸手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知道了，我等着棠棠带爸见大场面。”

屋里灯昏黄，外头天慢慢亮起来了。我把他的外套拿过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穿好，精神抖擞地站起身，像个要出门走亲戚的年轻人。

“走吧，”我说，“今天还得送姥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