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九月,我没能留住姥爷。
那天早晨,是我爷送老二去上的学。老二上初一,刚出门没多久,八点多,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先打给我爸,又打给我爷,报丧。
我当时正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上创新大赛的获奖名单生闷气。本来以为能拿第一,去帝国理工,结果只拿了第三。第三名能去的地方也不是不好,是普林斯顿,可第三就是第三,我心里堵得慌。正烦着,我爸推门进来,没多说话,就一句:“你姥爷走了,换衣裳,走。”
我愣了一下,什么闷气都没了,站起来就走。
一路上我俩都没怎么说话。我爸开车,我坐副驾,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九月的日头还毒着,照在路上白晃晃一片,我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什么滋味。
到了姥家,院里院外已经有人忙活了。我妈跪在堂屋里,看见我和我爸进来,一下就绷不住了,抱着我爸号啕痛哭:“阿林,我没爸爸了,他走了……”
我爸蹲下来,一手揽着她后背,一手轻轻拍她肩膀。也没劝什么,就任她哭。
我小姨夫也在。早几年进去那趟,人瘦了不少,放出来以后反倒养回来一些,穿得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站在小姨旁边,帮着招呼吊唁的人。他当年那个样子,谁能想到现在也在姥爷灵前尽孝呢。世事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我姥家不兴女婿守灵,但我爸和我小姨夫一直没怎么离开过。给孝帽子的时候,我拿到了,就在里面挨着我小姨跪着。膝盖底下垫着一床被子,但还是硬邦邦的,跪时间长了腿麻,我就悄悄换换姿势。
次日清晨,几位长辈陆续前来吊唁。我的爷爷奶奶按规矩恭敬地献上了礼金,随后便遵照母亲的嘱咐匆匆离去,开始为明日祭祀准备所需之物。
闲下来的时候,我们几个女眷坐在堂屋里。地下铺着东西,也都坐下了。我小姨看看我,一脸担忧:“棠棠,你现在正是高三,这太耽误学习了。我没让冉冉来,她才高一,功课紧。”
我妈倒是笑了,眉眼里有一点别人看不懂的得意:“比赛过了,直接保送出国了。我让他来就是欣慰这个,不耽误学习。晚上让他们都回去就行。”
我小姨愣了一下:“保送了?”
我妈点头:“普林斯顿。”
我小姨看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反正没再提耽误学习的事。
我爸坐在里屋门口,挨着我妈坐着,这时候才插了一句:“来之前正不高兴呢,本来应该考第一,结果考了第三,说都没法得瑟。”
我妈看了我一眼,声音放低了点:“你只要能上,妈给你拿钱。”
我说:“不用,我不用拿学费,只要我爸跟着我去就行。”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点了点头:“也行,你爸跟着你我放心。有人操心你就行。”
后来我妈跟我姨商量第二天随礼随多少,商量着商量着,我妈习惯性地扭头问我爸意见。我爸给了个参考,说乡里乡亲的,按老礼来,不多不少,别让人挑理。我妈点头,就那么定了。
我想了想,问我妈:“妈,你有钱没?我不行让我爸去银行给你取点,车里应该有张他们给的卡。”
我妈摆摆手:“不用,妈有钱。”
下午,火化,封棺。
或许是老天也觉得不高兴,天上下起了雨。不大,细蒙蒙的,一层一层裹着风,像是替谁哭。我们亲自送姥爷去火化。火化车开走以后,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那种空,像什么东西被从心里头抽走了,剩下一个大洞,风往里灌。
我妈站在屋檐底下,看着外头的雨,半天没动。我爸走上去,拿着他们给女婿的孝带子,细细地叮嘱:“别太伤心,有事跟我说。”
我妈嗯了一声,没看他,也没接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才擦了把脸,转身进屋了。
封棺以后,我和我爸回了老家。进了门,我爷我奶正坐在堂屋里等着。我坐下,仔仔细细把第二天的事儿捋了一遍:该去多少人,拿供的车骑什么去,家里去几位我妈平辈的女眷,一样一样,商量明白。
我爷抽着烟,我奶端了碗水过来放我手边。我低头看着碗里晃悠悠的水面,忽然想着,明年这个秋天,我妈再回娘家,就没人坐在那把椅子上等她了。
我抬起眼,把水喝了。
明天还有一天要忙呢。1
看得很有代入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