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影视同人  陈道明 

骨灰

黑洞——聂明宇

通知是三天后来的。

电话打到聂明宇的手机上,说可以领骨灰了。声音很公事公办,像在通知一件普通的行政事务。聂明宇听完,说了声“好”,然后挂了。

那天早上,天都下了场薄雪。聂明宇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是聂明昭以前给他买的,一直挂在公寓的衣柜里,吊牌都没有剪。他穿着很合身,像是量着他的尺寸买的。她总是知道他穿多大。

殡仪馆在城北,很偏,门口只有一趟公交车到。聂明宇自己开车去的,没有带任何人。他走进殡仪馆的大厅,里面很空,只有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面。其中一个抬起头,问他办什么。

“领骨灰。”

“名字?”

“聂明昭。”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领着他往里面走。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是灰色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走到尽头是一间小房间,里面有一排架子,架子上放着大大小小的骨灰盒。工作人员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放在台面上。

骨灰盒很小,是深棕色的,没有花纹,光秃秃的。工作人员说,这是统一规格的,家属可以自己换一个更好的。聂明宇看着那个盒子,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盒子拿起来。很轻,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

“需要办什么手续?”他问。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单子,让他签字。他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字——“聂明宇”。笔画很重,墨迹洇透了两层纸。

他抱着骨灰盒走出殡仪馆的时候,雪还在下。他把盒子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用安全带扣上,然后坐进驾驶位。车子发动之后,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小小的盒子,被安全带箍在座位上,像一个坐着的乘客。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聂大海那边,他还没有通知。蕾蕾已经知道了,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张峰也知道了,昨天发了一条短信来,只有三个字:“聂总,节哀。”他没有回。

他开着车在天都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从城北开到城南,从省委大楼开到龙腾大厦,从老工业区开到那条已经拆了一半的老街。赵庄他去过了,他想把骨灰带回去。但他不知道赵庄的人还会不会要她,她是从那里出去的,但最后没有能体体面面地回去。

他把车停在路边,抱着骨灰盒下了车。他站在天都的街上,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那只深棕色的骨灰盒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他低头看着盒子,忽然想起,他姐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让他抱过。

小时候她抱他。后来他长大了,她不再抱他。再后来他长高了,比她高出一个头,她有时候会拍拍他的肩膀,或者在他后脑勺上按一下。但她再也没有抱过他。

他从来没有抱过她。

聂明宇站在雪地里,抱着那个小小的盒子。雪花落在骨灰盒的盖子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抬起手,用袖子把雪擦掉,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拨通了蕾蕾的电话。

“哥。”

“蕾蕾,”他说,“你帮我问一下赵大姐。问她愿不愿意让我姐回去。赵庄那边,如果她愿意收,我就送她回去。”

电话那头蕾蕾沉默了一会儿。

“哥,赵庄那边我去过了。赵大姐说,明昭是从赵庄走出去的,赵庄就是她的家。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聂明宇握着手机,看着怀里的骨灰盒。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好。”他说。

那天下午,聂明宇开车去了赵庄。

一百公里的路,他开了将近三个小时。雪天路滑,他开得很慢。骨灰盒一直放在副驾驶上,用安全带扣着。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他停下车,在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他坐在车里,吃了两块饼干,喝了几口水,然后把剩下的饼干放在骨灰盒旁边。

“姐,你以前饿的时候,吃什么?”他问。

车里没有人回答。他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到赵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大姐站在村口等他,裹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她看见聂明宇抱着骨灰盒下车,迎上来,伸出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给我。”她说。

聂明宇把骨灰盒递给她。赵大姐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个深棕色的盒子。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出声。她抱着骨灰盒往村里走,聂明宇跟在后面。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一片坡地上。赵大姐的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她把骨灰盒放在堂屋的条案上,旁边摆了一张聂明昭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那张,她抱着书站在麦田里。照片前面放了两个鸡蛋,是赵大姐刚煮的。

“她考大学那会儿,”赵大姐开口,声音沙哑,“白天在食堂帮忙,晚上回来复习。我那会儿就想,这姑娘以后一定有出息。她考上的那天,我给她煮了两个鸡蛋。她舍不得吃,揣在兜里揣了一天,晚上回来鸡蛋都碎了。”

赵大姐看着照片,又看着骨灰盒。

“她后来回来了吗?”聂明宇问。

“回来过。考上大学那年回来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了。”赵大姐顿了顿,“但她给我写过信。每年一封,写了二十年。最后一封是今年春天写的。她说她工作忙,等退休了回来看我。”

赵大姐从里屋拿出一沓信,用橡皮筋扎着。聂明宇接过来,解开橡皮筋,一封一封地翻。信很短,每一封都只有一两页纸,字迹和他姐后来的一模一样,工整、清瘦。信里说天都的事,说省委的事,说父亲的身体,说蕾蕾在美国,说龙腾集团又捐了一所小学。

从来没有提过聂明宇。

但他知道,每一封信里那个没有名字的“弟弟”,就是他。

他把信重新扎好,还给赵大姐。

“赵婶,”他说,“我姐她……她最后的日子,我没有在她身边。”

赵大姐看着他。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目光很稳。

“你姐跟我提过你。”她说,“很多年前提的。她说她有一个弟弟,从小就倔,不哭。她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聂明宇低下头。

“你姐还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赵大姐拍了拍骨灰盒,像在拍一个熟睡的孩子,“她说,人活着得往前看。走过的路,别回头。回头了就走不动了。”

那天晚上,聂明宇住在赵大姐家。土炕很硬,被子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他躺在炕上,看着窗外赵庄的夜空。没有路灯,黑得很彻底,星星亮得扎眼。他在天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星星。

他把手放在胸口。胸口的衣服里面,贴身放着那个旧铁盒。铁盒里面是那条灰色的围巾,和聂明昭最后写给他的那封信。他闭上眼,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听着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姐,”他在黑暗中轻声说,“赵大姐说赵庄是你的家。你回来了。”

窗外没有人回答。但风停了。老槐树的枝丫在夜色里一动不动,像是也在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