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大海是在聂明昭死后第五天才知道的。
没有人告诉他。蕾蕾不敢说,聂明宇不敢说,庞天岳也没有说。消息传到聂大海耳朵里,是通过一份内参。省委办公厅的老同志来看他,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那份内参留在了茶几上。
内参是省委内部编发的,上面有一条消息:天都市原副厅级干部聂明昭,因心肌梗塞在狱中去世。
聂大海拿着那份内参,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台灯亮着,他的老花镜搁在鼻梁上,报纸摊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咔嗒咔嗒的。
傍晚的时候,聂明宇来了。他站在书房门口,敲了敲门。聂大海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声“进来”。
聂明宇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父子俩隔着一张书桌,和很多年前聂明昭站过的那个位置一样。台灯的光把聂大海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沉默持续了很久。
聂大海先开口。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
“你姐的后事,办了吗?”
“骨灰在赵庄。赵大姐那边。”
聂大海点了点头。他看着儿子,目光很慢地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聂明宇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
“谁定的?”
聂明宇知道父亲问的是什么。谁定的,替聂明宇顶罪这件事。
“她自己。”
“你知道她要替你顶罪吗?”
聂明宇沉默了几秒。
“知道。”
聂大海的手指在书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但聂明宇听见了。那是父亲发怒的前兆,从小到大他见了很多次。
“你知道了,你让她去了。”
“我拦不住她。”
“你拦不住?”聂大海的声音终于提了起来,但很快又压下去。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聂明宇,你杀人的时候拦得住自己吗?你走私的时候拦得住自己吗?你姐替你顶罪的时候你告诉我拦不住?”
聂明宇低着头。他没有辩解。
聂大海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聂明宇面前。他比儿子矮了半个头,但此刻他站在聂明宇面前,整个人像一座山压下来。
“你姐从赵庄考出来,考了多少年?她在省委熬了二十年,坐到处级、副厅,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血汗。”聂大海的声音在发抖,“她是你姐,她比你大四岁。她下乡那年你才八岁,她走的时候把你托给邻居,自己在地头看书看得晒脱了皮。她考大学那年冬天,手冻裂了,试卷上全是血印子。她一步一步爬上来,你轻轻松松就给她推下去了。”
聂明宇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她为你做了多少事?”聂大海的声音越压越低,“你以为匿名信的事她怎么压下去的?你以为城南那个派出所的人是谁的人?你以为王丽敏为什么突然被调走?她替你铺了所有的路,她在你前面挡了多少刀,你知道吗?”
聂明宇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着他父亲。这张脸他看了三十多年,从小看到大。父亲从来都是严厉的,不苟言笑的,对他这个儿子从来没有满意过。但此刻,他看见父亲的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另一种东西。是痛。
“爸,”聂明宇开口,声音很哑,“是我毁了她。”
“你毁了她。”聂大海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你毁了她。你把她的命毁了,你把她的前程毁了,你把她的梦毁了。她当年从赵庄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那摞书。她跟我说,爸,我要考出去,我要走一条跟赵庄不一样的路。她走出来了。她走了二十多年。然后你把她拽回去了。”
聂明宇闭上了眼睛。他想起相框里那张照片,年轻的女人抱着书站在麦田里,眼睛很亮。她走出来了,走了那么远。然后他把她拖回去了。
聂大海转过身,背对着他。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微的。聂明宇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像是父亲在极力压着什么。
“你姐最后的日子,谁在她身边?”
聂明宇没有回答。
“没有人。”聂大海说。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来,闷闷的,“她一个人死在看守所里,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她走的时候一个人。你知不知道她怕不怕?她小时候怕黑,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她怕打雷?赵庄那几年,每次打雷她都缩在墙角,赵大姐抱着她睡。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聂明宇站起来。他的腿有点发软,但他站住了。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这个老人一辈子要强,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流露过软弱。此刻他的肩膀在抖,像是扛不住了。
“爸。”聂明宇叫了一声。
聂大海没有转身。
“你走吧。”
“爸——”
“你走。”聂大海的声音终于碎了。很轻的一声,像是瓷器裂开了一道缝。他转过身来,老泪纵横,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水光。他伸手指着门口,手指在抖。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聂明宇站在原地,看着他父亲。这个画面他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想象过。他父亲哭的样子,比他姐姐打他那一巴掌还要让他疼。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爸,”他说,背对着父亲,“姐走的时候,写了一封信给我。”
聂大海没有说话。
“她说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不为你骄傲过。她说那个八岁的小男孩,还在。”
聂明宇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头顶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
书房里面,聂大海站在书桌前,膝盖上还摊着那份内参。他低头看着“聂明昭”三个字,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没有人听见。
他把内参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拉开另一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信封。信封上贴着一张邮票,邮戳是1975年,赵庄寄来的。
信纸抽出来,上面的字迹很年轻,圆珠笔写的,有些模糊了。第一行写着:“爸,我在赵庄挺好的,您别担心。明宇还小,您多照看。”
聂大海把信纸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书房里很安静。走廊里也很安静。只有挂钟还在走,咔嗒咔嗒的,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数着时间。2
老师,不够看,蹲蹲后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