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明宇一夜没睡。
他在沙发上翻来覆去,那条灰色的围巾被他攥了一整夜,毛线被他的体温和眼泪浸得发潮。天快亮的时候,他坐起来,头很沉,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他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对面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个相框。他以前没有注意过。
他站起来,走过去。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很小,边缘发黄了,是翻拍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衬衫,手里抱着一摞书。背景是一片麦田,田埂上坐着一个小孩,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聂明昭。那是她下乡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的她大概十七八岁,脸很瘦,颧骨突出,但眼睛很亮。她怀里那摞书,她抱得很紧。
聂明宇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块小小的纸片,上面写着一行字,是聂明昭的笔迹:
“1975年,赵庄。借的书,三天后要还。赵大姐帮我看着明宇,我在地头看了一下午。”
聂明宇把相框翻回来,看着照片里那张年轻的脸。赵大姐。他姐说过,下乡的时候有一个姓赵的大姐替她挡了很多事。她欠她的,后来还了,但赵大姐不知道。
聂明宇把相框放回墙上。他走进聂明昭的卧室。他站在卧室中间,慢慢环顾四周。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台灯、一个闹钟、一杯隔夜的水。床头柜的抽屉关着,但没有关严,露出了一条缝。
他把抽屉拉开。里面是那个旧铁盒,还有一摞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拿出来,厚厚的一摞,封皮各不相同,有的是软面的工作笔记,有的是硬壳的日记本,还有几本是那种最便宜的横格本。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写着“1978—1979,回城备考”。
他坐在床边,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10月3日,晴。今天去厂里找活,跑了四个地方,都说人满了。赵大姐说可以先在食堂帮忙,不要钱,管两顿饭就行。答应了。”
“10月15日,阴。白天在食堂帮忙,晚上回来复习。数学丢了好几年,要从头捡。借了高中的课本,还差一本几何。明天去废品站碰碰运气。”
“11月2日,雨。废品站翻到一本几何,封面烂了,但内容全。老板要五分钱,我给了他最后五分钱。今天没有买菜。”
“11月20日,晴。明宇来信了,说他在部队当上副班长了。高兴。晚上多看了两章书。”
“12月5日,雪。手冻裂了,写字的时候纸上都是血点子。赵大姐给我了一盒蛤蜊油,让我歇几天。没歇。考试快到了。”
聂明宇翻到下一页。纸上有几处被水洇过的痕迹,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写的是什么。他继续翻。
“1979年1月8日,晴。政治考完了。题的难度还行,但时间没把握好,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一半。回来的时候在雪地里摔了一跤,书散了一地。捡起来的时候哭了。但没事,还有两门。”
“1月10日。数学考完了。最后一道题没做出来,前面应该都没问题。回来把书又翻了一遍,那道题确实不会。算了,不想了。”
“1月12日。最后一门。考完出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站在考点门口,看见别的考生都有人接。没有人接我。但没关系。自己走回去的。路上买了一根冰棍,冬天吃冰棍,牙齿冻得生疼,但高兴。”
“3月8日,晴。成绩下来了。过了。分数不高,但过了。给明宇写了信。晚上赵大姐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她说你考上了,以后就是城里人了。我说我还是我。她说那不一样了,你以后不用在地头看书了。”
聂明宇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闷,喘不上气。
他想起那年他收到信的时候,在部队的营房里,一个东北兵凑过来问他:“你姐考上大学了?”
他说:“嗯。”
东北兵说:“那你姐以后就是干部了。”
他当时不懂“干部”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懂了。他姐从大学出来,分到轻工业局,从科员做起,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没有人帮她,没有人替她说话。她下乡那几年落下的胃病,后来又添了失眠的毛病。她的胃药常年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个旧铁盒放在一起。
她把所有苦都吃了。为了什么?为了考出来,为了走出那片麦田,为了不再用手捧着泥巴过日子。她拼了命爬出来的那条路,他轻轻松松就把它碾碎了。他做的那些事,她替他掩的、瞒的、压的、扛的——她替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担在自己身上,扛到最后扛不住了,就被压垮了。她考了那么多年才考出来的位置,她奋斗了二十多年才走到的位置,她用了大半辈子才爬出来的那口井——被他亲手填上了土。
聂明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什么?搬过货,开过枪,签过字,杀过人。这双手攥过刀,攥过钱,攥过别人的命。这双手也曾经被他姐姐握着,在他八岁那年,握着他小小的手说“别怕,姐姐在”。
现在这双手空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天都的天已经亮了,灰色的天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卧室照得清清楚楚。床头柜上的笔记本还摊开着,翻到那一页。上面写着:“路上买了一根冰棍,冬天吃冰棍,牙齿冻得生疼,但高兴。”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省委家属院的院子里,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隔夜的霜。一个穿棉袄的老头在楼下遛弯,走得很慢。远处有早市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卖豆浆的、卖油条的,混在一起。
聂明宇低下头。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玻璃很冷,冷意从皮肤渗进去。他闭着眼,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床边,把那摞笔记本按照原来的顺序叠好,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他把旧铁盒也放进去,盒盖轻轻合上。抽屉推回去,关上。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蕾蕾的号码。
“哥。”
“蕾蕾,”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你帮我去一趟赵庄。找一个姓赵的大姐,七十年代在赵庄下乡的知青她应该认识。找到之后告诉我,我去看她。”
蕾蕾沉默了一下。
“赵庄?在哪儿?”
“天都往北,大概一百公里。以前是个公社,现在不知道叫什么了。你去问。问到了告诉我。”
“好。”蕾蕾顿了顿,“哥,你没事吧?”
“没事。”聂明宇说,“我去看看姐的过去。她以前过的那种日子,我一天都没过过。”
电话那头蕾蕾安静了几秒。
“哥,”她的声音很轻,“你别太逼自己。”
聂明宇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床头柜的抽屉关着,里面是她的过去。墙上的相框里,年轻的女人抱着书,站在麦田里。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一盏灯。
聂明宇走出卧室,把门轻轻带上。他走到玄关,换上自己的鞋。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沙发,沙发上那条灰色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扶手上。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踩在水泥地面上。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忽然想,他姐当年从赵庄走回来的时候,走的是什么样的路?是土路还是石子路?是白天还是晚上?她一个人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过?
电梯门开了。一楼的大厅空荡荡的,只有晨光从大门的玻璃里透进来。聂明宇走出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子里,他缩了一下脖子。
天都的早晨,街上已经有了人。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烟,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在照常运转。聂明宇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从来就不属于他。
这座城市属于他姐姐。属于那些苦读的人,那些从地头爬起来的人,那些冬天吃冰棍还觉得高兴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胸口疼。他迈开步子,走进天都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