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影视同人  陈道明 

回家

黑洞——聂明宇

聂明宇去了聂明昭的公寓。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车子驶过龙腾大厦之后,张峰问他去哪儿,他随口说了“回家”,张峰就把他送到了省委家属院。下车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说的“回家”不是回他和孟琳的那个家,也不是回父亲聂大海那儿,而是来了姐姐这里。

钥匙在他手里攥了很久。他不知道这把钥匙是什么时候到他手里的,也许是那天晚上他来的时候,聂明昭给他的,也许更早。他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在发抖。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把钥匙拧到底。

门开了。

公寓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聂明昭惯用的那个牌子。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就那么站着。他看见鞋架上她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那里,鞋尖朝外。他看见餐桌上的一个杯子,杯底还残留着一圈茶渍。他看见沙发上的靠垫,有一个歪了,像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

他把门关上,换了拖鞋。拖鞋是她的,有点小。他穿着它走进客厅,脚步很轻,好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他整个人陷进去。茶几上放着一份旧报纸,翻到第三版的,上面有一张城南河道清淤的照片。他拿起来看,看见照片背景里那片废弃的仓库,看见三号仓库的屋顶,看见仓库后面那片河滩。那片河滩上的土已经被平掉了,但照片里的痕迹还在。两米长,一米宽。

他把报纸折好,放回茶几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旧铁盒。

铁盒放在沙发扶手上,是打开的。里面是那条灰色的围巾,针脚很粗,有几处漏了针,一角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他伸手把围巾拿出来。围巾很旧了,毛线起了球,但很干净,带着樟脑丸的味道。

他把围巾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毛线扎着他的掌心,粗粝的触感从皮肤一直传到骨头里。他低下头,把围巾贴在自己的脸上。樟脑丸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淡淡的,还有一点别的味道。是她的味道。很多年前他闻过的那个味道,洗衣液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是她住的老屋的味道,是她给他缝衣服时手指间残留的肥皂味,是她把他从邻居家孩子手里拉过来时袖子上沾的泥味。

他就那样坐着,把脸埋在围巾里。肩膀开始发抖。很轻的,一下一下的。他咬着嘴唇,牙关咬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绷成了一条硬邦邦的线。

他想起那天她扇他耳光的时候。她的手扇过来,他偏着头站了好几秒。嘴角破了,血渗出来。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她手会疼。他问出口了——“姐,你手疼不疼”——她背对着他,肩膀在抖。她没让他看见眼泪。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蹲在他面前,膝盖碰着他的膝盖,说“你不能再杀人了”。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她说“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她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像小时候那样。

他想起看守所里。她穿着囚服,隔着玻璃,拿起话筒。她说“你瘦了”。她说“我只有你一个弟弟”。她把手贴在玻璃上,掌心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她说“手涂点药”。然后她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

聂明宇的嘴唇终于松开了。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那声音很短,像是什么东西断了。然后第二声,第三声。他的肩膀剧烈地抖起来,整个人缩在沙发上,脸埋在围巾里,声音闷在毛线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哭了。

聂明宇哭了。

这个从不哭的人。这个八岁就学会把脸埋进被角里、不让任何人看见的人。这个在战场上看着战友死在面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人。这个杀了人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喝茶的人。此刻蜷在他姐姐的沙发上,攥着他姐姐给他织的围巾,哭得像一个孩子。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窗外的天从灰蒙蒙变成了一片黑。公寓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他自己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围巾里溢出来,被厚厚的毛线吞掉,又溢出来。

哭到最后,他的嗓子哑了,眼睛肿了,鼻子塞住了。他把围巾从脸上拿开,低头看着它。围巾上全是他的眼泪,深色的毛线被洇湿了一大片,颜色变深了,像是另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他小心地把围巾叠好,放回铁盒里。铁盒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和他姐那天晚上盖上盒子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窗外的天都灯火通明,龙腾大厦的灯已经灭了。整个顶层都是黑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子。

聂明宇站在窗前,看着那栋楼。他想起那间办公室,想起落地窗前的天都全景,想起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姐姐说“你不用管这些”。他想起她当时站在他身后,声音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匿名信送到了省委组织部。省委的人已经在看这封信了。你告诉我我不用管?”

他当时没有回头。

他现在想回头了。但身后没有人。

他拿出手机,翻到蕾蕾的号码,打过去。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哥。”蕾蕾的声音还有些哑。

“蕾蕾,”聂明宇的声音也哑了,沙沙的,像是砂纸在磨,“你帮我去看守所问一下,能不能送东西进去。围巾,厚的那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哥,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聂明宇吸了一下鼻子,“你帮我去问。问好了告诉我。”

“好。”蕾蕾顿了顿,“哥,你现在在哪儿?”

聂明宇看着窗外。窗外是省委家属院的院子,几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黑色的影子。

“在姐这儿。”

蕾蕾沉默了一会儿。

“你吃饭了吗?”

聂明宇没有回答。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十岁那年,聂明昭下乡走了,他自己在家学着煮面条。第一次煮的糊成一团,但他还是吃了。他写信给姐姐说:“姐你放心,我饿不死。”

他没饿死。但他现在觉得,他好像什么都吃不下。

“哥,”蕾蕾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很轻,“你吃点东西。姐要是知道你饿着,她会生气的。”

聂明宇的鼻子又酸了。他忍住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走进厨房。厨房很干净,台面上只有一个烧水壶,一个白瓷的杯子。他打开冰箱,里面几乎空了,只有半盒鸡蛋,一袋挂面,两根蔫了的葱。

他拿出挂面,烧了水,把面下进去。水开了,面在锅里翻滚,白色的泡沫涌上来。他把火关小,用筷子搅了搅。面熟了,他捞出来,盛在那个白瓷杯里。冰箱里还有一点酱油,他倒了几滴进去,拌了拌。

他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面很淡,只有酱油的味道。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面很烫,烫得他眼泪又下来了。他一边吃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吃。面吃完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低着头,眼泪砸在杯沿上,滴答滴答的。

那天晚上,聂明宇没有回自己的家。

他睡在聂明昭的沙发上,盖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围巾很短,盖不住他的脚。他蜷着腿,把围巾贴在胸口。沙发很软,他陷在里面,像他姐姐那天晚上陷在里面一样。

窗外的天都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喇叭,很快又被夜色吞掉了。聂明宇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沉又慢。

他想起他姐说:“你就踏踏实实地活。替我活。”

他攥紧了围巾。

沙发旁边的旧铁盒开着盖子,里面空了。铁盒的盖子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很多年前聂明昭用指甲刻的。划痕弯弯曲曲的,像一个很小的、潦草的圈。1

段评

作者大大,下一章什么时候更呀,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