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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杀人

黑洞——聂明宇

聂明昭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天都早报,第三版右下角,豆腐块大小的消息:“城南河道清淤工程今日启动,施工期间部分路段封闭。”配了一张黑白照片,挖掘机停在干涸的河床边上,几个工人站在远处抽烟。

这条新闻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聂明昭的目光停在了照片的背景里。挖掘机后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河滩,河滩尽头有一排废弃的仓库,红砖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那个位置她认识。龙腾集团最早的几个仓库就在那一片,其中三号仓库,自从去年秋天之后就再也没有进过货。

聂明昭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到昨天的治安简报。城南派出所报上来的,清淤工程从三天前就开始了。三天。她的目光在“清淤”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她拨通了周德胜的电话。

“明昭姐。”

“城南河道清淤,龙腾的仓库那边,有人去看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张洪前天去过。”周德胜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例行巡查,但他在三号仓库外面站了很久。回来之后什么都没写进记录。”

聂明昭的手指收紧,攥着手机。张洪去看过。张洪是刘振汉那条线上的人。如果三号仓库里有什么,如果清淤工程挖出了什么——

“周德胜,”她的声音很稳,“你帮我做一件事。今天之内,把三号仓库里里外外看一遍。不要进去,在外面看。窗户、门锁、地面有没有新土。看完了给我回电话。”

“明白。”

挂断电话之后,聂明昭坐在餐桌前很久没有动。面前的粥已经凉了,勺子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皮。她想起三天前给明宇送去的那个档案袋,想起她在最后一页写的“月底之前我需要一个理由”。

三天过去了。他没有给她理由。他什么都没给她。

那天下午,周德胜回了电话。

“三号仓库的门锁是新的。锁上面没有灰,最近有人换过。仓库后面的河滩上,有一段土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大概两米长,一米宽。看不出挖过什么,但那个位置正好在挖掘机的作业范围边缘。”

聂明昭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省委大楼的窗外,天都的午后阳光很亮,照在龙腾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她拿起手机,给聂明宇发了一条短信。

“三号仓库后面,河滩上那块新土,是什么?”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半个小时。聂明宇没有回。

聂明昭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看文件。但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的脑子里只有那块新土,两米长,一米宽。那个尺寸,刚好能放下一个人。也许不止一个人。

她想起第一集那天,明宇在郊外杀的那个人。她当时不知道名字,后来也没有问。但现在她知道了——张峰处理尸体的时候,有人看到了。消息传到了她耳朵里,只是一直没有确认。

一个人。

然后是第二个。也许还有第三个。

聂明昭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办公室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皮鞋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她想起他八岁那年。邻居家的孩子往他身上扔石头,她冲上去把那个孩子推倒,手磕在砖头上流血。明宇蹲在她面前,用袖子给她擦血,一边擦一边问:“姐,你手疼不疼?”

那时候的明宇,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安静的倔强。他从来不哭。但她知道他会在半夜偷偷攥着被角,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那时候想,这个弟弟,她这辈子都要护着。

后来她下乡了。走的那天,明宇站在胡同口,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个子小小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倔强站直的小树。

再后来她回城,他当兵,她上大学。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每一次见面,他都比上一次更沉默。他眼睛里的那口井越来越深,深到她站在井边往下看的时候,只能看见一片黑。

她不知道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再往里面扔东西了。

晚上八点,聂明昭回到家。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换了拖鞋,走进卧室。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旧铁盒,打开,把那条灰色的围巾拿出来。针脚很粗,有几处漏了针,围巾的一角还留着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是明宇十岁那年冬天,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泥水溅上去的。她后来洗了很多次,但那一小块痕迹始终没有完全洗掉。

她把围巾贴在脸上。毛线很旧了,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手机亮了。

是聂明宇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姐,有些事你不用知道。”

聂明昭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出去的只有六个字:

“你到我家来一趟。”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聂明昭开了门。聂明宇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嘴角那道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他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聂明昭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很暗,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三号仓库后面,”聂明昭开口,声音很平,“是什么?”

聂明宇端起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施工队明天就要挖到那一片了,”聂明昭继续说,“如果下面有东西,刘振汉会比我先知道。”

聂明宇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杯底和玻璃面碰出很轻的一声。他抬起头看着她。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姐,”他说,“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聂明昭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聂明宇,你告诉我我不担心?三号仓库后面那块新土,两米长,一米宽。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聂明宇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睛里的那口井平静得让人发冷。

聂明昭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

“你还在杀人。”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聂明宇的睫毛动了一下。

“第一集那天,你在郊外杀了一个人。张峰处理的时候被人看到了。然后是第二个。三号仓库后面那块地,你打算埋几个人?”

聂明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聂明昭太熟悉了,是他想笑又没笑出来的样子。

“姐,”他说,“你知道的,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聂明昭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不在乎杀人,你不在乎坐牢,你不在乎爸,你不在乎我。你只在乎你自己那口井。你站在井底,觉得所有人都应该陪着你往下掉。”

聂明宇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聂明宇,”聂明昭蹲下来,和他平视。这个动作让她的膝盖碰到了他的膝盖,隔着两层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很凉。“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一集那天你杀的那个人,我帮你压了。张峰看到的那件事,我帮你按了。王丽敏的账,我替你理了。城南派出所的人,我替你看着。省委那边,我替你挡着。我做这些事,不是因为我支持你。我做这些事,是因为你是我弟弟。”

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但你不能一直杀人。你每杀一个人,我就得多替你盖一层。盖到最后,我盖不住了,你就得进去。你进去了,爸怎么办?你想过吗?”

聂明宇看着她。很近的距离,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模糊。

“你答应我一件事,”聂明昭说,“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杀人了。”

聂明宇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聂明昭蹲在他面前,膝盖开始发酸,但她没有动。她等着。

“姐,”聂明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活到现在吗?”

聂明昭看着他。

“刘振汉查我的那天,我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我早就活够了。这个你管不了。”

聂明昭的手抬起来,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很轻,但不容他躲。

“你活够了,”她说,“我没活够。你死了,谁给我收尸?”

聂明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聂明昭知道这句话戳到了他。这是他在剧里对刘振汉说的最后一句话——“求你件事,为我,收尸。”但此刻,她把这四个字反过来递给他。

“你杀的人,你埋的土,你造的孽,我都可以替你挡,”聂明昭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你不能死在我前面。”

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印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

“三号仓库那块地,明天早上之前,你自己处理掉。怎么处理我不管,但不能再让刘振汉看到。”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省委这边我能压到月底。月底之后,你如果还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就帮不了你了。”

身后是沉默。漫长的沉默。

然后她听见聂明宇站起来的声音。沙发弹簧轻轻响了一下,他的脚步声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姐。”

聂明昭没有回头。

“手还疼吗?”

聂明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身后传来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聂明昭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车发动引擎,车灯划破夜色,慢慢汇入车流,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是那么烫,和那天扇他的时候一样。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然后她走回卧室,把那条灰色的围巾重新叠好,放回铁盒里。铁盒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把铁盒放回抽屉,关上。然后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给周德胜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早上,再去三号仓库看一眼。”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关灯。1

段评

今天的内容好戳人啊,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