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明昭花了整整两天两夜。
省委大楼她的办公室里,台灯从晚上亮到凌晨,茶几上堆满了复印件、便签纸、手写的流程梳理图。她做事向来有条理,但这一次,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连秘书都没让进来。
第一天晚上,她把陈建国送来的城南片区治安简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三个月,四十多起报案,其中涉及龙腾的有六起。两起是仓库夜间噪音扰民,一起是货车违规停放,三起是“群众举报”——内容模糊,但时间点集中在上个月。她把那三起“群众举报”的报案记录单独抽出来,用红笔在时间旁边打了三个问号。
第二天一早,她约见了城南派出所所长周德胜。
地点选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馆,早上九点,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德胜四十出头,面相憨厚,穿着便服,但坐姿还是带着军人的板正。他以前在部队是侦察兵,转业后分到城南分局,聂明昭当年在区里工作时把他从普通民警提拔成副所长,后来陈建国又把他扶正。
“明昭姐,”周德胜叫她的时候还是老称呼,“您找我肯定有事。”
聂明昭没有绕弯子。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打印好的三份报案记录的编号和日期。
“这三起,是谁受理的?”
周德胜看了看,报出一个名字:“张洪,我们所里的老民警,干了快二十年了。”
“他一个人经手的?”
“嗯。那天刚好是他值班。”
聂明昭把纸收回来,折好放进包里。她没有再追问,转而问起了别的事——城南几个社区的治安状况,警力配置,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太平”的动静。
周德胜一一回答。临走时,聂明昭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帮我查一下张洪。他最近和谁走得近,有没有人请他吃过饭,家里有没有什么变化。就这三件事,有结果了给我打电话。”
周德胜把信封拿起来,没有打开看,直接揣进兜里。
“明白。”
那天下午,聂明昭回到省委,把王明的档案又调出来看了一遍。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王明那条代号“老猫”的暗线,接头地点长期固定在城南的一家台球厅。而周德胜告诉她,城南派出所的老民警张洪,下班后经常去那家台球厅打牌。
这个世界有时候小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聂明昭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关系图。最上面是刘振汉,往下是王明,再往下是老猫,再往下是张洪。四个名字,像一条从天上垂下来的绳子,绳子的末端握在她手里。
她还需要最后一件事。
第三天晚上,她约了省委组织部老周吃饭。饭局上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快结束的时候,聂明昭像是随口提起:“上次你说那封匿名信,转给市委之后,市委那边有没有反馈?”
老周喝了点酒,话多了些:“反馈倒是没有。不过我听说,刘振汉回来之后,市委那边有人不太放心,专门要了一份信的复印件备了案。”
“谁要的?”
“好像是政法委那边。具体谁经手的我不太清楚。”
聂明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再问。
饭局结束后,她回到家,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白文件夹。她先把省委组织部收到匿名信的时间、转市委的时间、市委扩大会决定让刘振汉回来的时间,按照顺序列了一张时间线。然后,她把周德胜能提供的基层信息、王明暗线的活动规律、陈建国手里的治安记录,一条一条填进去。最后,她把自己这两天做的所有安排——王丽敏那边的财务归档、城南派出所的人情关系、省委这边她能压住的时间窗口——全部写在一张单独的纸上。
她写得很细。细到周德胜和谁吃饭、张洪在台球厅打牌的时间规律、王明和老猫接头的地点坐标,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聂明昭把文件夹合上,用一根橡皮筋箍紧,外面套了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她在档案袋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划掉,最后什么都没写,只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这个圈,只有聂明宇能看懂。
小时候他们在老屋的院子里玩,聂明昭会用粉笔在地上画圈,告诉明宇:“圈里面是安全的,圈外面是危险的,你只能在圈里面玩。”明宇每次都不服气,非要跳出圈去,聂明昭就把他拽回来,两人在院子里追着跑,最后一起摔倒在地上,笑得喘不上气。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没有人再画圈了。但这个符号留了下来。明宇上战场之前,聂明昭给他写的信里,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总会画一个小小的圈。意思是,姐姐在,别怕。
第二天一早,聂明昭到省委之后,打了一个电话给龙腾集团的前台。
“你好,我是省委的,有一个档案袋要交给聂明宇同志。我让人送过去。”
“好的,请问您贵姓?”
“不用登记,送到就行。”
上午十点,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人走进龙腾大厦一楼大堂,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交给前台,转身就走了。前台小姐看了看档案袋,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单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她按照聂明昭的交代,没有登记,直接送上了顶楼。
聂明宇正在和张峰谈事。前台把档案袋放在他桌上,说是一位省委的同志让人送来的。聂明宇看了一眼那个圈,手指顿了一下。
“先出去。”
张峰和前台都退了出去。门关上之后,聂明宇把档案袋拿起来,拆开。
里面的文件不厚,但每一页都写满了字。聂明昭的字迹他很熟悉,工整、清瘦,撇和捺都带着棱角。他翻看第一页,是时间线。第二页,是城南片区涉及龙腾的报案记录汇总,那三条群众举报被单独列出来,旁边用红笔标注:“张洪,城南派出所民警,长期出入城南台球厅,与老猫活动区域重合。”
第三页是关系图。第四页是他姐姐做的所有安排,写得简洁明了:王丽敏、周德胜、陈建国、庞天岳、老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具体动作和截止时间。
最后一页,是聂明昭写的一段话,只有三行:
“贺清明那边,海关的案子已经建档,最迟下个月移交检察院。刘振汉回来后第一周会从财务入手,王丽敏会拖住他。城南那边你自己管好,别再让人去仓库。”
“省委这边我能压到月底。之后我需要一个理由。”
“你姐。”
聂明宇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他把那张关系图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看了一遍。图上的四条线,从刘振汉一直延伸到张洪,最后停在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旁边。他姐把刘振汉所有的底牌都摸清了。
甚至连王明那条暗线,她都找出来了。
聂明宇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页纸。办公室很安静,窗外天都的天空难得的晴朗。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聂明昭的号码。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收到了?”聂明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公事。
“收到了。”聂明宇顿了顿,“张洪那条线,你从哪儿挖出来的?”
“你管我从哪儿挖出来的。”
聂明宇笑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但确实是笑。
“姐,”他说,“你把我当儿子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聂明宇,你少贫。”聂明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东西给你了,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但有一条,周德胜那条线你给我留着,别的人你随便动,周德胜不能碰。”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人。你动了他,以后城南我就没有眼睛了。”
聂明宇沉默了一会儿。
“行。”
“还有,”聂明昭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月底之前,你找个理由,把王丽敏从财务总监的位子上调走。调去哪儿我不管,但不能再让她签任何东西。”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看出来的。”聂明昭顿了顿,“她是个老实人,明宇。你别害她。”
聂明宇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的天都渐渐暗下来,暮色从远处漫过来,把龙腾大厦的影子拉得很长。
“姐,”他开口,“你当年下乡的时候,有没有人帮过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有。”聂明昭说,“一个姓赵的大姐。她替我挡了很多事。后来她回城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你欠她的,还了吗?”
“还了。”聂明昭的声音很轻,“但她不知道。”
聂明宇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低头看着桌上那页纸,看着他姐的字迹。她的字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撇一捺都带着劲,像是刻上去的。
“我知道了,”他说,“王丽敏的事,我来安排。”
“嗯。”
“姐。”
“什么?”
“药膏我用了。不过敏,挺管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是聂明昭在忍什么。过了几秒,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少废话。文件看完就烧了,别留。”
“知道。”
电话挂断了。聂明宇把手机放在桌上,把那叠文件重新收进档案袋里。他没有烧,而是锁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几张旧照片、一枚旧军功章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天都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龙腾大厦的顶端亮着灯,在天都的天际线上格外醒目。
他想起他姐在文件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
“省委这边我能压到月底。之后我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理由。他得给她一个理由,让她能在省委那边站住脚,让她能名正言顺地继续替他挡着。
聂明宇看着窗外,左脸那道几乎消失的痕迹在暮色里微微发紧。他抬起手,摸了摸嘴角,想起三天前那一巴掌。
那一巴掌是她唯一能对他使的力气。除此之外,她只能替他做这些——整理文件,摸清底牌,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然后在最后一页写上“你姐”。
聂明宇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落地窗前散开,被玻璃挡了回来,绕着他慢慢升上去。
他拿起手机,给张峰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上午,把王丽敏调到行政部。财务总监另找人。”
发完之后,他又给聂明昭发了一条。
“月底之前,我给你理由。”1
(˜▽˜) 作者大大写得超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