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的派送时效,被冬日的低温与大雾拖得格外漫长。
下单后的整整一天一夜,安馨都活在一种细密、窒息、无处逃离的焦虑里。
她表面依旧维持着滴水不漏的平静。
上班准时打卡,对着同事浅笑应答,处理工作有条不紊,甚至比往日更沉稳克制。所有人都看不出她心底早已乱成荒芜一片。
只有她自己清楚,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那个未知的答案煎熬。
验孕棒静静在途中,像一颗随时会炸开的定时炸弹,悬在她余生之上。
身体的不适感,还在悄无声息加重。
清晨醒来的反胃变得固定,只要空腹就胃里翻涌,刷牙时干呕不止。往日爱吃的热奶茶、烘焙甜点,如今闻着甜味就头晕发闷。嗜睡更是缠人,坐在工位上短短几分钟放空,眼皮就会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最让她恐慌的,是心态的彻底异变。
她不再纠结愧疚。
不再反复拉扯自己该不该离开、该不该摊牌。
她所有的思绪,只剩下一个极端又偏执的核心——不能被锁住,不能彻底失去范丞丞。
傍晚下班,雾气更重,整座城市灰蒙蒙的。
走出写字楼,冷风灌进衣领,安馨下意识拢紧外套,小腹隐隐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坠胀酸软。细微的体感,一次次提醒她那个最糟糕的可能。
回到家,屋内暖意融融。
林屿依旧提前下班,做好了晚饭,餐桌上摆着清淡养胃的菜品,是他刻意根据她最近的状态调整的口味。
“看你最近总是反胃没胃口,我少放了油盐,都是清淡的。”他端着碗筷走来,眼底是小心翼翼的关切,“要是还不想吃,我明天给你煮粥。”
他的温柔太精准、太妥帖、太无错可挑。
换做从前,安馨定会满心愧疚,会心软、会动摇、会舍不得伤害。
可现在,她只剩麻木的疏离。
他越是体贴周到,她越是清晰地知道——自己不爱了,彻底不爱了。
这份温柔,捆不住她的心,只会捆死她的自由。
“不用麻烦,挺好的。”安馨淡淡应声,坐下低头扒饭。
全程沉默,极少抬头。
饭菜软糯清淡,可吞咽的时候依旧费力,胃里始终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恶心。她勉强吃了小半碗,便放下筷子,轻声道:“饱了。”
林屿看着她日渐清瘦的侧脸,眉头微蹙:“吃得太少了,你最近身体真的太差了。要不周末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这句话,瞬间戳中安馨所有的紧绷。
她指尖猛地攥紧,心头骤紧,几乎是本能的抗拒:“不用。就是换季疲劳,过段时间就好。”
语气仓促,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她现在最怕医院、最怕检查、最怕提前揭晓答案。
她还没做好准备。
没做好被余生彻底锁死的准备,更没做好开启那场疯狂骗局的准备。
林屿看出她情绪抵触,没有再多劝,只是默默收拾碗筷,低声妥协:“好,听你的,你好好休息。”
他的包容愈发无底线,纵容她所有的冷淡、疏离、反常。
夜里,客厅灯光熄灭,屋子陷入沉寂。
林屿洗漱完躺在床上,习惯性想伸手抱一抱她,像从前无数个寻常夜晚一样,寻求一点亲密的温存。
可指尖刚触碰到她的衣角,安馨就僵硬侧身,背对着他,声音轻淡:“我困了,早点睡吧。”
刻意的疏远,直白又冷漠。
林屿的动作僵在半空,沉默几秒,缓缓收回手,低声应了句好。
黑暗里,他的呼吸慢慢平稳,彻底入眠。
可安馨彻夜无眠。
她悄悄摸出手机,点开和范丞丞的对话框。
白天他在外景拍戏,寒风赶进度,消息寥寥几句,怕打扰她生活,一直克制着频率。此刻他刚刚收工,消息准时跳了出来。
【范丞丞:今天降温特别狠,在外景冻了一天。你那边冷不冷,有没有好好吃饭?】
简简单单的日常叮嘱,温柔依旧,克制依旧。
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他永远在惦记她的冷暖,永远把她放在心上,永远小心翼翼迁就她的处境。
对比身边触手可及的安稳,安馨眼底骤然发酸。
她忽然无比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错的时间相遇?
凭什么她要被困在无爱的空壳里,凭什么她唯一的真心只能藏在暗处,凭什么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就要碾碎她所有好不容易攒来的勇气?
她指尖颤抖,敲下一行字,又删掉,反复数次。
她不敢告诉他自己身体的异常,不敢透露半分恐慌。
她怕他担心,怕他多想,更怕提前打乱自己心底那套孤注一掷的计划。
最后只回了一句柔软又疲惫的话。
【安馨:很冷,也很累。好想见你。】
几乎秒回。
【范丞丞:我也想你。特别想。再坚持一段时间,等我戏份松动,我想办法找机会见你。】
他永远在盼光明正大的相见,盼不用躲藏的相守。
可他不知道,她的世界早已暗流汹涌,一场赌上两个人人生、赌上自己所有清白的疯狂,正在悄然酝酿。
夜色漫长,窗外雾色沉沉。
安馨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心底的偏执一点点沉淀、固化。
她默默在心里推演了无数遍。
如果快递送来的那根验孕棒,最终是两道杠。
如果这个孩子,确确实实是林屿的。
那她就立刻找借口出差,奔赴他的城市。
她会放下所有矜持、所有隐忍、所有分寸。
她会主动靠近他、贴近他、拥有他。
她要制造属于他们的羁绊。
她要模糊时间、模糊真相、模糊所有边界。
她要让范丞丞完完全全以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是他的。
哪怕是骗。
哪怕是瞒。
哪怕背负一生的罪孽与不堪。
她也不要就此放手,不要就此认命,不要从此和他彻底沦为陌路。
她宁愿毁了自己,毁了名声,毁了安稳,
也不要失去唯一爱过、唯一真心相待的人。
一夜无眠,心底的执念彻底扎根。
天亮之后,快递将至。
属于她的挣扎、偏执、骗局与命运,即将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