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日,天还没亮,巷子里就有人起了。
先是远远的一两声炮仗,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雷;接着又是一阵,噼里啪啦,密了起来。不多时,鞭炮声便连成一片,此起彼伏,从街东响到街西,把整座南城都惊醒了。
沈清辞在床上睁开眼,盯着帐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年三十了。
陆时衍已经不在身边。
她披衣起身,走到灶间,果然见他卷着袖子在忙。
灶上坐着一口大锅,里面是炖了一夜的汤,白气腾腾的,香气厚得能挂在人身上。案板上摊着和好的面,旁边摆着调好的馅,还有一方干净的木板,上面积着薄薄一层面粉。
"起这么早?"她走过去,伸手在案板边缘抹了一点面粉。
"年三十的饭要吃得早。"陆时衍头也不抬,手里在剁着什么东西,"中午简单吃一口,晚上那顿,得慢慢来。"
沈清辞凑过去看。他剁的是腾出来的鱼骨和鱼头,剁得细碎,说是要吊汤。
"昨夜就炖上了?"
"半夜起来看了一回火。"他用刀背扫了扫案板,把碎骨拢到一处,"火候够了,汤才好。"
沈清辞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从前侯府的年夜饭,是二十几个人做的。"她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采买、择洗、切配、掌勺,各司其职。你连厨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晓得。"
"如今晓得了。"陆时衍说。
"如今不仅晓得,还掌勺了。"她笑道。
陆时衍没接话,只是跟着笑了笑,继续低头剁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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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两人一起包饺子。
面醒得软,掐一小团,按扁,擀成圆圆的一片。馅是猪肉白菜的,加了冬笋、香菇和一点点虾米,拌得油润。
沈清辞包得熟练,捏褶子的时候手指翻得极快,一兜一捏,一个胖饺子就成了。陆时衍学得认真,可他那一双握惯了笔杆子的手,捏起面来总有点笨拙,包出来的饺子,有的瘪,有的歪,有的露了馅。
"你这不是包饺子,是打仗。"沈清辞把他那个歪歪扭扭的搁到一边,"看我的。"
她手把手地教,他从背后圈着她,两个人都低着头盯着掌心那团面。她的手指往哪走,他的手就跟着往哪走,捏一下,压一下,终于捏出一个还算像样的来。
"成了。"她抬头,笑着看他。
离得太近,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陆时衍的目光往下落了一点,,沈清辞忙不迭地低下头,去拿下一张面皮,耳根已经红了。
包了满满两大盖帘,一个个整整齐齐,白白胖胖,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沈清辞还偷偷包了一枚铜钱进去,捏了个特别的褶子,藏在一堆饺子中间。
"谁吃到,谁今年最顺。"她神神秘秘地笑。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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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年夜饭开了席。
一张旧木桌摆在堂屋正中,桌上铺了块平日里舍不得用的红布。菜一样一样端上来,虽然不过四五样,却样样是费了功夫的。
一碟腊肉炒冬笋,腊肉是市集上买回来的,切得薄,煸出了油,香得很;一碗红烧鱼,鱼头鱼尾齐全,有人说过年吃鱼,要留头留尾,图个"年年有余";一砂锅炖了一夜的鸡汤,汤色乳白,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还有一碟凉拌萝卜丝,一碗豆腐,两碟小菜。
最后是饺子,一大盘,冒着热气,白胖胖地堆着。
沈清辞坐下,看着这一桌菜,忽然就没了声音。
"怎么了?"陆时衍在她对面坐下,手里还端着碗筷。
"没什么。"她笑着摇头,声音有点发涩,"就是觉得,这一桌菜的功夫,比从前那几十桌都深。"
"如何深?"
"从前那几十桌,是府里的规矩,是排场,是给宫里和各府看的体面。"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如今这一桌,是我们自己挑的肉,自己腌的菜,自己劈的柴,自己烧的火,一样一样做出来的。"
她抬眼看他,"从前吃饭,满桌人,我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如今,我知道每一样是什么味道。"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多吃一口。"
"好。"
两人就这么吃着,说说笑笑,偶尔碰一下杯。酒是去年酿的桂花酿,热过了,倒在粗瓷小盏里,暖融融的。
窗外炮仗声渐密,屋里却安静,只有碗筷轻轻碰着的声响,和一阵阵的饭菜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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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沈清辞忽然"咯"了一声,捂着嘴皱起了眉。
"怎么了?"
她把嘴里那枚铜钱吐出来,在掌心擦了擦,抬起头,一脸的不服气。
"怎么是你吃到的!"
"我包的那个是圆的,你这枚是扁的。"陆时衍说得很平静。
沈清辞愣住。
她低头看看掌心,又抬头看看他,才反应过来——他早就看出来了,他是故意把那枚挑到自己碗里的。
这人。
"那不算。"她把铜钱往桌上一放,"故意的,不算。"
"怎么不算。"陆时衍夹了个饺子,放进她碗里,"吃都吃到了。"
沈清辞瞪他,瞪了一阵,自己先笑出声来,笑得眼睛都弯了。
"行。"她认了输,"那你今年顺。"
"我顺,你也就顺。"他说。
沈清辞没接话,低头吃掉了碗里那只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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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年夜饭,收拾了碗筷,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巷子里的灯笼都亮了,红彤彤一片,从巷头连到巷尾。孩子们举着灯笼跑来跑去,一路喊着"过年了,过年了",笑声在夜色里滚。
陆时衍在院子里点了两只灯笼,挂在门檐下,一左一右。红纸糊的灯罩透出暖黄的光,把院门前那一小块青石板都染成了橘色。
沈清辞搬了炭盆出来,摆在廊下,又搬来两床厚褥子铺在竹榻上。
"今晚要守岁。"她说得很认真。
"我知道。"陆时衍也搬来一张矮几,摆上瓜果、点心,还有那壶温着的桂花酿。
守岁这件事,两人都是第一次自己过。
从前侯府的守岁,是规规矩矩的——正堂里摆好供桌,焚香点烛,一家人按序拜过;然后是仆妇献庖,各房轮流上寿,一直闹到子时。
如今没有供桌,没有仆妇,只有一只炭盆,一壶酒,两个人。
却也觉得,比从前踏实。
天上没有雪,夜色清透,星子一颗颗亮着,缀在深蓝的天上,被下面的万家灯火映着,倒显得有些远了。
沈清辞坐在竹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酒,望着远处的灯火。
"从前守岁,最怕的就是这半夜。"她轻声说,"钟漏一点一点走,走得人心里发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笑也得陪着笑,话也得陪着说,只想着快点到子时。"
"为什么?"
"因为子时一过,就又是一年。"她道,"一年一年过去,年纪也一年一年长。府里的事越来越多,宫里的事越来越乱,心里明白,来年只会更难。"
她说着,低头笑了笑,"所以那时候守岁,守的不是岁,是熬。"
陆时衍没说话,伸手把炭盆里的炭拨旺了些。
火星噼啪一声,往上跳了一下。
"如今呢?"他问。
"如今啊……"沈清辞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子,慢慢道,"如今盼着子时。"
"为什么盼?"
"因为过了子时,就又是新的一年的头一日。"她转过脸看他,眼底映着炭火的红光,"是新的一年。我们还在这里,还在一起。日子还是这样的日子——买栗子、扫雪、包饺子、贴春联。"
她顿了顿,"所以盼。"
陆时衍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把酒杯递过去,与她的轻轻碰了一下。
"那便盼。"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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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到亥时,巷子里的炮仗声密了起来。
一群孩子跑过巷口,举着灯笼,嚷着"快到了快到了",又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沈清辞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碟刚烙的年糕和几块芝麻酥来。
"吃点东西,不然撑不到子时。"她坐下来,先往陆时衍手里塞了一块年糕。
年糕烙得外焦里糯,咬下去"吱"的一声,甜香在嘴里散开。
"你还记得吗?"沈清辞一边吃,一边忽然开口,"我们成亲那年的除夕,你在宫里陪宴,我一个人在府里守岁。"
陆时衍手上的动作停了。
"那天我坐到子时,一个人。府里的下人都回家过年了,只留了值守的。"她的声音很平,"子时一过,外面放炮仗,我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就回房睡了。"
"清辞——"陆则衍开口,声音有些涩。
"我没怪你。"她打断他,"那时候你是侯爷,宫里宴不能不赴。我知道。"
她把手里那一小半年糕吃掉,抬起头笑了笑,"我只是想,如今补回来了。"
陆时衍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此后每年除夕,我都在。"他说。
"嗯。"她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我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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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子时的时候,整座南城都响了起来。
先是零星几声,接着是连成片的一片,噼里啪啦,惊天动地。远处的、近处的,从巷头到巷尾,从街东到街西,所有的声响汇成一股,好像整座城都在同时欢呼。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抬头看。
夜空中一朵一朵的焰火升上去,在半空中绽开,红一片、金一片,照亮了半条巷子,又很快暗下去,化作细碎的火星往下落。
孩子们在巷子里蹦着跳着,举着小小的灯笼,喊着"新年好",声音尖细又快活。
陆时衍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两串炮仗。
"点吗?"他问。
"点。"
他把炮仗挂在院门外的竹竿上,用香头点着了引信,快步退回来。
引信"嘶"地燃起,火星一跳一跳地往上蹿。
沈清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被陆时衍伸手一挡,护在身后。
"砰——啪!"
炮仗炸开,红色的碎纸漫天飞,声音大得在胸口撞了一下。
沈清辞"哎哟"一声,捂住耳朵,缩在他背后笑。
第二串接着炸,一阵连响,噼里啪啦地炸完了,院子里落了满地的红纸屑,喜气洋洋,踩上去软软的。
"新年好。"陆时衍转过身,低头看她。
"新年好。"沈清辞仰起头,笑着回他。
院子里的灯笼轻轻晃着,红色的光落在两人身上。
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清辞。"
"嗯。"
"今年是第一年。"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在接着除夕之前那句"今年是第一年"的意思。
"是第一年。"她点头,"往后的每一年,都从今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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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过子时,炮仗声渐渐稀了。
两人回到廊下坐着,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满廊都是暖色。
沈清辞靠在陆时衍肩上,有些困了,眼皮沉沉的。
"睡吧。"他低声说,"我守着你。"
"不睡。"她摇摇头,撑着不肯,"守岁要守一整夜,睡过去就不算了。"
"那你靠着我,说说话。"
"说什么?"
"说说明年想做什么。"
沈清辞想了想,慢慢说:"明年开春,要种海棠,你说过的。还要在院子边上搭个架子,种葡萄,夏天好乘凉。"
"嗯。"
"还要买两只小鸡,养在院角,等它们下蛋。"
"好。"
"还想……"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想学做桂花糕。阿婆说她会,她说教我。"
陆时衍一一应着。
"还有呢?"
"还有——"
她没有说完。
呼吸慢慢匀了下来。
陆时衍低头,看她靠在自己肩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没说完话的笑意。炭火的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层浅浅的影子。
他把身旁的披风拿过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又替她把领口掖好。
然后就这么坐着,没有动,任炭火一点点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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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清早,沈清辞是被一阵清脆的叩门声惊醒的。
"沈姑娘!陆公子!拜年啦!"
是王阿婆的声音,中气十足。
沈清辞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廊下的竹榻上,身上盖着披风。陆时衍坐在旁边,眼睛睁着,看来是一夜没睡。
"你怎么不叫我。"她急着坐起来。
"多睡会儿。"他说,"阿婆不会计较。"
话虽如此,院门外的叩门声又响了一遍。
沈清辞连忙理了理衣裳,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王阿婆,穿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深红棉袄,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红布包,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新年好啊!"她把红布包塞了过来,"自家蒸的年糕,还有几块炸馓子,图个吉利。"
"阿婆新年好。"沈清辞接过,忙道,"您怎么这么早。"
"早才好呢,初一要早拜年。"王阿婆笑着往院里看,"陆公子呢?"
陆时衍从廊下走过来,已经理好了衣裳。
"阿婆新年好。"
"好好好,"阿婆连连点头,"看你们这院子,红红火火的,真好。"
她的目光在院门上那副春联上停了停,忽然笑了。
"这字好啊,看着就暖。"她道,"我家的那副,老头子还嫌写得不够大,非要贴在门框最上头。"
几人站在门口说话,巷子里已有其他人出来拜年了。
隔壁的、对面的、隔着两户的,一早上都开了门,见了面互道一句"新年好",就散了。也有相熟的,干脆凑到院子里,端着自家的点心,你尝尝我的,我尝尝你的。
沈清辞取出年前备好的糖果和干果,见有孩子过来,便一人抓一把塞过去。
几个孩子起初有些怕生,只敢站在院门口看着。后来见她蹲下来冲他们招手,胆子就大了,一窝蜂地跑进来,抢着要吃食,还要看廊下的灯笼。
"慢点慢点。"她笑着护着,怕他们撞翻了炭盆。
陆时衍站在门边,冷着脸也不冷,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怕这些孩子撞到他身上。
"陆公子,"其中一个孩子仰头看他,忽然冒出一句,"我阿娘说你写字最好看。"
陆时衍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要不要给你写一个?"他说。
"要!"孩子立刻应下,随即又有点拿不准,"可是我没带纸……"
"我有纸。"
陆时衍果真回屋拿了纸笔,在廊下的桌上铺开,提笔写了一个大大的"福"字,倒过来摆着。
"福到了。"他说。
那孩子盯着那个倒着的字,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一把抢了过去,风一样跑出去,边跑边嚷:"我有的!我有福了!"
沈清辞笑得弯了腰。
王阿婆在旁看着,也笑得合不拢嘴,边笑边摇头,"这俩孩子,比我家那老头子还会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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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高,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
沈清辞收拾了满地的果壳和红纸屑,陆时衍把炭盆里的灰倒掉,两只灯笼从门檐上取下来,仔细卷好,收进木箱里。
"留着做什么?"沈清辞问。
"明年还能挂。"他说,"这灯笼纸不坏,能用几年。"
沈清辞愣了愣,"用几年?"
"用几年。"他把箱子合上,"往后年年都挂这副。"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把木箱搬进屋去,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填得满满的。
午后,天又回暖了些,日头照在院子里,把地上残留的水迹晒干了。
沈清辞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春风还没有来,可日头低了,晒在身上竟有一点温温的暖。院角那两株枯了的枝子上,隐隐能看到一点点极细的新痕,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陆时衍端着另一杯茶出来,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在想什么?"他问。
沈清辞望着院外,"在想明年。"
"明年还早。"
"不早。"她笑了笑,把茶杯捧在手里暖着,"这一年,都从今早开始了。"
陆时衍没接话,只是侧过脸看她。
院门上的春联红得鲜亮,横批"岁岁长安"四个字,在日头下格外清楚。
风吹过来,把门边的红纸吹得一角翘起来,晃晃悠悠的。
远处的巷子里,还有零星的炮仗在响,一声,又一声。
庭前岁长安,岁岁皆平安。